“君德成就责经筵”,天子的儒学习养,是历代士大夫都极为重视的大问题。尤其是对蒙古族为统治民族的元朝而言,更关系到能否承继中原正朔、弘扬道统、崇儒重道的根本。因此,吴师道以帝王经筵作为《国学策问》首章,是有其深意的。皇帝日讲官员的选任,是仅从在朝任职的儒臣中简任,还是也应进用如宋儒程颐这样的“河南布衣”?讲官应该专任,还是也可兼任他职?策问直入主题,要求诸生就经筵讲官的身份职任进行讨论,是一道很明确的时务策。师道虽考问诸生,自己实已有定见。西汉甘露中,开石渠阁会议以定《五经》同异,宣帝临决称制。北宋元祐初,程颐自“河南布衣”擢升崇政殿说书,为年幼的哲宗进讲经义,且以为讲官不当兼任他职,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这些典故,早已是儒学史上为人称道的佳话。诸生对策,也只有透过上述历史故实,方能很好阐发帝王经筵的重要意义。
还应指出,吴师道此问并非泛泛而发,而是有着深刻的现实背景。至元元年(1335),顺帝妥懽帖睦尔即位第三年,听从执政的丞相伯颜等蒙古重臣的建言,“诏罢科举”。其时顺帝年仅十六。至元六年(1340),才又接受翰林学士承旨巎巎建议,“复科举取士制”。[22]命下之日,师道虽曾“与士大夫举手相庆”,[23]又岂能无日后翻覆之虞?在汉族儒士看来,科举之兴废,关乎道统之存亡;而道统之转移,又系乎帝王之态度。故而开设经筵,施教于异族皇帝,冀其忻慕儒学,实乃刻不容缓。有元正式开设经筵是在泰定元年,时间又晚于科举。至正元年(1341)顺帝立宣文阁,才有较为完善的经筵制度。元朝的经筵讲官一般不是专任,多由中书省、翰林院官员兼任,又以翰林为主,故有“经筵亦归翰林”之言。[24]吴师道任国子博士期间,曾经翰林学士承旨巎巎、翰林学士朵尔质班推荐,以其“明于道德性命,通于礼乐刑政,操行清白,志节刚方”,堪任翰林国史。[25]而两位荐举者,同时正兼任知经筵事。因此,吴氏关于经筵的思考,是冀希顺帝能以汉宣帝、宋哲宗为典型,崇儒重道。然而,元代毕竟是异族天子,欲其向化华风,谈何容易。元初许衡虽登于庙堂,实则世祖于儒学并不热衷。汉族儒士期望借经筵来“致君尧舜上”,只能是一种幻想。事实上,较之历代汉族王朝,元代经筵对政治的影响微乎其微。而师道堪任翰林国史的推荐,结果也只能是“未报”,顺帝不予理睬。
另一方面,在对汉人的策问中,吴师道则多由经史推致时政。如:
三皇之名,经始见于《周官》,未尝称其人以实之也。孔安国序《书》,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或谓本《易·大传》。然《大传》曰:伏羲氏没,神农氏作,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亦无明文也。司马迁《史记》以轩辕下属之五帝,而小司马《补记》,则以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又有天皇、地皇、人皇之号,大与此异,而说出于谶纬杂记,其果可取以为据乎?外史掌三皇之书,不言三坟也。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不云三皇也。孔氏以三坟五典合之三皇五帝,可谓有征矣?《书序》之文,先儒颇疑之,遂以是为一定不可易之论,可乎?且三坟言大道,夫子岂得去之而断自唐、虞乎?世有《三坟书》,出宋元丰中,果古书乎?伏羲画卦,著于《易》矣,神农、黄帝之说,杂见于阴阳、道家、农家、方药诸书,其果可尽信乎?前代古帝王之祭,不独三皇也。祭三皇著令于唐。夫其开天建极,功被万世,固当在所尊。我朝大建宫宇,春秋祭祀,甚盛典也。顾乃属之医家者流,而限为专门曲艺之祖,议礼之意,其可得而闻欤?繄欲究名号之是非,核书文之真伪,订祀典之当否,谈三皇者,不可以不知也。其明辨而详陈之,以验所学,且以观卓识焉。[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