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闻昔者帝王之有天下也,或创业艰难,或继体守文,虽所遇之时不同,及其成功一也。夫周之文、武、成、康,德业尚矣。汉之高祖、文、景,唐之太宗、明皇,其治功尚有可议者乎?我太祖皇帝肇启洪基,世祖皇帝混一区夏,列圣相继,治底隆平。朕承天地之休,居亿兆之上,夙夜祗畏,罔敢逸豫。载惟祖宗之治,所当先者何欤?成周圣王,汉、唐英主,其得其失,所当鉴者何欤?子大夫悉心以对。[13]
这是一道专为蒙古、色目人拟定的时务策,考问的是当朝的政治应以何者为先务。然而,讨论时政,除应熟悉本朝列祖的武功文治外,更需要借鉴古昔圣帝明王的统治之道。因此,策问要求从周、汉、唐三朝的历史中总结经验教训,以指导当世的政治。这说明科举程式虽然以时务策与经史策相分离,然而,科举一旦实行,即很难防止传统儒学思维的渗透。
事实上,元代不少有识之士已经对蒙古、色目人只考时务策而不涉及经史提出质疑。后至元间任职国子博士长达六年的黄溍,在蒙古、色目人策问中就曾提出:
昔安定先生之教学者,有经义斋,有治事斋。治事者,人治一事,又兼一事,故其出而仕,多适于世用,若老于吏事者,由讲习有素也。夫穷经而不能致用,则经为空言矣。作事而不师于古训,则其为事,亦苟焉而已矣。是果可歧而二之欤?然以其成效观之,则又如彼何欤?诸君子朝斯夕斯,所谈者无非经义也,所治事果何事欤?幸试以素所讲习者,言之毋让。[14]
北宋学者胡瑗教授湖州时,设立经义、治事两斋,讲明《六经》与治道,以经义结合时事教授诸生,庆历时遂为太学所取法。其精神即弟子刘彝所言:“以道德仁义教授东南诸生”,“明夫圣人体用,以为政教之本”,[15]为后儒奉为圭臬。黄溍即据此设问,说明穷经而不能致用,经就只是空言;而治事不师于古训,也只能是苟且之政。所以,经义与治事二者,实不能歧为二途,委婉地对时务策不涉及经史提出疑问。
黄溍的另一首蒙古、色目人策问也指出:
学者,将以行之也。所学何道欤?所行何事欤?弦歌之化,本于四科之文学,后世专门名家,犹有以儒术饰吏者,以经义决事者矣。夫何古道湮坠,士习日偷,群居则玩思空言,而指簿书钱谷为细务;从政则苟逭吏议,而视仁义礼乐为虚文。不几于所学非所行,而所行非所学欤?二三子蒙被乐育,以幼学为壮行之地,可无所熟讲而素定欤?孔门远矣,西汉之士,有不可企而及者欤?愿试陈之,无以让为也。[16]
文学、政事,同属孔门四科,本是孔子之教中密不可分的内容。汉代犹有公孙弘等以儒术缘饰吏治,董仲舒等用经义决断政事。然而,后世习经学者以政事为细务,从政者以经典为虚文,导致学行分离,士习浇薄。策问虽指后世为言,实际针对的还是元代政治趋向之下的士风,而经史、时务策的分立,也是促成学术与政事异途的原因之一。孔门四科出于《论语》,虽然也是儒家经典,却是无论蒙古、色目,还是汉人、南人都必须学习和考试的《四书》之一。策题从《论语》中设问,进而联系到当代士风,虽是对蒙古、色目生员的时务策,却巧妙地将经史与时务融为一体,尤可见作者的别具匠心。
继黄溍之后就任国子博士的金华学者吴师道,在其《国学策问》中,更进一步倡言经史是时务之本:
经载圣人之道,史记历代之事。经史者,时务之所从出,而经又史之所从出也。以道制事,则经不可以不明;以古准今,则史不可以不讲。舍经史而谈当世之务,可乎?今策试之法,或止以时务而不及经史。不及经史者,岂专以时务为急乎?抑虽不明言经史,而经史自有所不能外欤?史犹可置也,经者,道之所存而事之本也,其可置欤?有司必不以浅待诸生,而诸生之所自待者,亦必不尔,愿闻以祛所惑。[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