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史书修纂而言,萧郝二书也有着不同的原则。萧书取材于陈寿《三国志》和裴松之注,“多援裴注以入传”。在吴、魏、汉三部分,基本上是削减吴、魏,增补汉列传,以羽翼蜀汉的正统地位。以萧书比较《三国志》,吴载记较《吴书》“废传二十”,魏载记较《魏书》“废传八十九”,而汉列传则较《蜀书》“增传四十二,废传四,移《魏志》传入汉十”。这些增传“亦皆取材于(裴)注。间有注所未及者,建安以前事则据范书,建安以后则不能复有所益”。即萧常《续后汉书》的史料,全部来源于《三国志》和裴注,仅建安以前史事稍据范晔《后汉书》补充,而不参考他书。其原因是,萧书的修纂宗旨“在书法不在事实”,重在以“义例精审”“笔削谨严”黜魏帝汉,[36]而非增益史实。“名义至重,信古今之不渝,书法匪轻,虽毫厘之必计”,[37]这正是萧常进书南宋朝廷时标明的编纂准则。而郝经之书,虽更正统纪的改作宗旨与萧书无异,但同时还注重史书规模的扩大,史事、史论的保存增益,以改变《三国志》记载的疏略和讹误。非但体裁由纪、传二体扩充为表、纪、传、录四体,卷帙也自陈寿《三国志》65卷,拓展为90卷、130子卷。郝书的取材,虽然主要依据《三国志》和裴注,“即《三国志》旧文,重为改编”,[38]“凡裴注之事当入正文者,则为删取”,[39]却也重视参考《史记》《汉书》《后汉书》《晋书》和《资治通鉴》,“以裴《注》之异同,《通鉴》之去取,《纲目》之义例,参校刊定,归于详实”。[40]此外,郝经还尽可能关注到古代文献、魏晋名篇和唐宋著述。
与上述修纂原则相适应,郝经《续后汉书》的新注,也与萧书的注释大相径庭。萧书自注不与史文相接,而是在44卷正史之外,别作《音义》4卷,意在简要训解史文的音读、名物、典故、地理、职官、人物等,以为正史之补充,并不以保存史料为主。这样,裴注中的大量史料和后人评论,凡未被增入《续后汉书》者,就全部弃置无用了。而郝书的苟宗道《新注》,直接列于《续后汉书》正文之下,与注释对象紧密衔接,且以解说义例书法、收辑不便录入正史的史料议论为重,以充实完善该书。这就保存了大量前史及注文中的相关资料,以及前代史家学者的论说评议,从而弥补订正《三国志》的疏略讹误。较之萧常《音义》,苟宗道《新注》无疑与郝经《续后汉书》的联系更加密切,也更具有文献价值。
然而,郝经毕竟不是史学家,《续后汉书》的失误也在所难免。如士燮、太史慈皆为吴臣,而郝经录之汉臣列传。又如黄宪卒于东汉安帝时期,葛洪显于东晋元帝之朝,郝经却收入汉《高士传》和吴《技术传》。“其他晋、汉诸臣,以行事间涉三国而收入列传者,不一而足”。这些人物收录的失当,或与郝经意欲改变《三国志》的疏略,扩充《续后汉书》的规模相关。至于设置八录,其初衷是在弥补陈书无志的缺陷,但因文献阙征,虽杂采前后史之文以充实,却不能尽如人意。而其中“纪载冗沓,失于限断,揆诸义例,均属未安”。以至于《四库提要》批评,郝书虽“持论颇为不苟,而亦不能无所出入”。同时,由于元初上距三国已逾千年,时代久远,大量当时的历史记载和文献资料已佚失无存。又由于拘禁条件所限,《续后汉书》取材不够广博,史料上没有更多新的价值,也是它流传不广驯致散佚的原因所在。
《四库提要》云:“经敦尚气节,学有本原,故所论说,多有禆于世教。且经以行人被执,困苦艰辛,不肯少屈其志,故于气节之士低徊往复,致意尤深。读其书者,可以想见其为人,又非萧常、谢陛诸家徒推衍紫阳绪论者比也。”[41]认为郝经《续后汉书》的意义与价值,主要在道德教化层面,而不是史书的体裁义例,似不是深入研究后的公允之论。[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