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互相冲淡而平衡起来”,可谓说到内里实处了——因为这便深入到剧作的有机构成、戏剧整体内蕴的艺术协调与把握,而非只在外部形式上作辩解了。瓜里尼论及悲喜剧内部构成的一些话,倒可参看。比如他把悲喜剧与古典悲剧、喜剧相比较时讲到:“从悲剧中,悲喜剧汲取的是高贵的人物,而不是其行动;是貌似真实的情节,而不是历史的真实;是感人的**,但得到了缓和;是愉悦,而不是悲伤;是危机,而不是死亡。从喜剧中,悲喜剧汲取的则是有节制的笑,适度的戏谑,巧妙的纠结,出人意料的愉快结局……”这段论述,尽管对悲剧与喜剧多少还拘泥于古典概念,但其中所提到的,诸如悲喜剧中的人物可以高贵,但不一定被毁灭,情感可以激昂而不必绝对,尤其对悲喜剧内在冲突要有“危机”而不要“死亡(人文意义上的死亡,而非生物意义上的死亡)”的论说,以及从喜剧中汲取“有节制的笑、愉快的结局”等,确是涉及了悲喜剧(正剧)的文体本质。
正剧在影视创作中,相当多见(尽管绝对的“正”当然不可能),我们不妨举一个较规范较传统的例证,来感受它——
朝鲜影片《春香传》描述了19世纪一个充满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
全罗道南原府使李翰林之子李梦龙,年轻俊美并有才华。他不堪旧礼教家庭的束缚,在春暖花开之际,与仆人房子出游。二人兴致勃勃游赏中,偶遇美丽少女春香及其侍女香丹。梦龙一见钟情。但房子告诉他,这是从良艺妓月梅的独生女儿春香,虽是艺妓出身,却与众不同,品格高洁,多才多艺。当地公子哥儿们无不对之垂涎三尺,但谁也碰她不得。房子劝他不要自讨没趣。梦龙执意要将春香唤来。房子只好从命。然而当房子将梦龙的情意告诉春香后,暗自爱上梦龙的春香却毫不轻浮,答道:“蝴蝶可以飞上花朵,花朵怎能追逐蝴蝶。”说罢,悄然离去。梦龙会意……
是夜,房子带着梦龙悄悄来到春香宅院,却被春香母亲月梅发现,追问来意。得知梦龙是来求婚,虽然高兴,但虑及门第悬殊、婉言相拒,经梦龙真情表露,月梅终于应允。此后,一对恋人互诉衷情、难分难舍,不久,梦龙背着父母与春香私订了终身,在月梅主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正当两人沉浸在爱河中时,梦龙之父奉旨迁官京都,命梦龙立即伴母亲登程来京。梦龙不忍离开春香,只好将与春香已结百年之好的事禀告母亲。母亲认为此举大逆不道、有辱门庭,且一旦此事被其父知道,母子两人的前途将不堪设想,于是拒绝答应儿子与春香的婚事。
惜别之日,春香为梦龙饯行,流泪眼对流泪眼,无语凝咽。春香叮嘱梦龙不要蹉跎岁月,要苦心读书,并不忘旧情。临分手之际,春香赠玉戒作为日后见面的信物。
秋去冬来,梦龙杳无音信。春香饱尝思念之苦,一心盼望爱人归来。但等来的却是一个个媒婆上门求亲。春香一一回绝,更念心上人。
转眼三年过去了,新任府使卞学道来南原上任。此人荒**无耻、专横残暴,一上任就点春香献艺、紧接着就逼她作妾。春香宁死不从。卞学道恼羞成怒,毒打春香,并将她关到死囚牢,扬言在他寿宴之日处死春香。
刑期将至,月梅在香丹与房子的陪伴下来狱中看望女儿。春香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只想再见梦龙一面。房子自告奋勇,去千里外的京城为春香送信。
房子跋山涉水,急奔京城。路上遇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此人正是梦龙。他进京三年,终于考中状元,被钦点为御史,现在正微服回南原府暗察政事。房子不知真情,以为他穷困潦倒,营救春香难以指望,不仅为春香的命运暗自悲伤,但还是将信交给了梦龙……
梦龙微服来到南原府,当夜来狱中看望春香。春香见梦龙身着破衣、寒酸落魄的样子,并未怨天尤人,而是叮嘱母亲不要怠慢梦龙,还嘱香丹把自己的衣裳拿出去变卖、给梦龙添置新衣。梦龙深为感动,但因种种原因,没有马上露出真实身份。
次日,卞学道做寿。梦龙装作乞丐闯入寿堂,丢下“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民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的诗句后,愤然而去。席上各邑守令传看此诗后,猜测此人必是传闻前来暗察政事的御史,纷纷夺门而出。卞学道仍在酗酒狂语,并命人带上春香。
这时,梦龙亮出真实身份,将卞学道拿下,春香冤案终得昭雪。梦龙将玉戒示与春香,春香见物思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影片所叙述的故事,从艺术审美角度来看,就是很规范的“正剧”模式了。从文体方面看,它其中有悲剧因素——两个年轻恋人在封建道统压抑下,为爱情饱受折磨;尤其作为出身卑贱的春香,为忠贞的爱情更是饱经磨难、几乎生死均不得!它其中又有喜剧因素——比如房子、香丹等人物形象及其在剧中的作用,极其像我国古典名剧《西厢记》中的红娘,幽默、风趣,不时为剧情添加些欢娱戏谑氛围。而这两种戏剧因素,又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整体戏剧故事中,水乳交融、毫无机械拼加之嫌,并且绝无喧“悲剧或喜剧审美特性”之宾而夺“正剧美学氛围”之主的弊端——它展示了人生的痛苦,但没有使之呈压倒一切的态势;它内中不无危机、引人悬念,但并不使之极端激化、非死亡不可;它不时以喜剧因素掺入人事进程,却又只起些平衡、协调、缓冲的节奏作用,绝不淡化故事的总体基调与氛围……进而使整部戏剧呈示出一种“正面人生、直示题旨”的特定审美效果。
类似作品很多,像我国影片《董存瑞》、《小兵张嘎》,美国影片《关山飞渡》、《秋日传奇》(又译《燃情岁月》)、《巴顿将军》,苏联影片《夏伯阳》、《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等,我们可触类旁通。
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约翰·柯克总括正剧文体的美学特征:“悲剧或许过于阴郁和沉闷,喜剧或许过于辛辣和尖刻。如果能很好地把悲剧与喜剧的一部分融合,无疑将产生出最温柔的和谐。”“和谐”一语,作为美学概念应用于此,恰当之极。正剧之“正”在《辞海》中的解释为“矜庄”、“方直不曲”、“正中”、“纯一不杂”……总之,就是恰当适中、不偏不倚的意思。这,对于“正剧”概念的理解,是有帮助的。
总之,正剧的审美特点是——既非悲剧的“因悲而生感悟”,也非喜剧的“因笑而获升华”,而是通过对“正常”生活氛围中、“和谐”美学基调下的戏剧情节的营构,“直接”地传达剧作的既定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