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就用这样近于琐碎然而确实的叙述,表述下去:儿子如何受了伤,如何包扎,如何收拾杂乱的家什,夫妻间又如何有了软软硬硬的一般家庭内经常发生的那种龃龉。终于,老婆发火了:“你出去看看!看哪个工作了十七八年还没有分到房子的?!这是人住的地方?猪狗窝!这猪狗窝还是我给你找来的!男子汉,要老婆要儿子,就该有个养老婆儿子的地方!窝囊巴叽的,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算什么男人?!……”印家厚头一垂,怀着一腔辛酸,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接着,讲述儿子如何撒尿、老婆又如何寻衅、印家厚又如何再躺下来迷迷糊糊地做梦……便这样开始了一天。
以上,是第一个场面。接着,便是第二个场面:印家厚要带孩子“跑月票”上托儿所,早晨忙得不可开交,煮牛奶、上厕所、漱口洗脸、准备儿子及自己的东西,因急切之举而遭邻居的嘲骂……赶紧抱起儿子汇入滚滚人流中。
第三个场面紧接上述:挤车、挤车时的互相撒气,儿子如何跟一个时髦姑娘吵嘴,朝姑娘动拳——因为她骂印家厚是流氓。父子俩“战胜”姑娘、兴高采烈下车……第四个场面:上轮渡、过江。工友们互递香烟、打牌、聊天,印家厚即兴扯淡式的诗:“生活,梦”……第五个场面:下船到早点铺吃饭。单调肮脏的饮食棚子……第六个场面:再坐厂里的汽车。在车上和儿子的对话瞎扯。下车,跑步送儿子上幼儿园。迟到一分半钟。第七个场面:车间。现代化设备的操作工。印家厚的自豪感觉。第八个场面:开会,评奖金。本该得到的一等奖不翼而飞,而且满肚子委屈难以发泄。女徒弟代他抱不平。女徒弟年轻、漂亮,对他有感情,以致宁愿做他的情人。印家厚进退两难,勉强避开了矛盾。第九个场面:中午去食堂吃饭,因饭菜粗劣及管理员媚外欺人,印家厚大泄其愤。第十个场面:儿子又出了事:因为闹,被幼儿园老师关了禁闭。印家厚装模作样“文明”地教育儿子,莫名其妙地想获得阿姨的好感——这阿姨有点像他过去的恋人。他内心有些不平静,生出种难言的惆怅。再以后的场面:午休时为岳父买生日寿礼,精打细算;以前的同学带来从前恋人的消息;拒绝女徒弟的追求;下午有外宾参观自己操作,极为自豪;小组长收份子钱,为新来的工人结婚送礼;厂长让他负责与日本青年联欢的准备工作,他勉为其难;回家途中,闷闷的无名烦恼;轮渡上的疲劳。困倦的身体与近麻木的精神。回到家中,老婆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菜价太高,牢骚满腹。住房将被拆,要自己去寻搬迁处。哪儿去找?烦闷;夫妻又吵架,因为亲戚要来借宿,屋里还要再挤进来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晚11点20分,上床。睡不着,要散架。但趁着亲戚还没有来的仅有的一晚,夫妻两人厌烦、乏味地又履行了一回“义务”。最后,梦。印家厚梦见自己对自己说:“一切都是梦。醒来时会好些的……”
就这样,作者运用“生活流”,展示了普通中国工人烦恼、劳累、压抑,又不无些许生趣的一天。写出了人们物质条件的贫乏、社会义务的繁复、精神上的紧张与沉重……进而反映了一代人的普遍生存状态,并借以反映了更为阔大、深沉的历史态势。这种表现风格,对于看腻了花里胡哨、矫揉造作的“纯艺术品”的观众来说,当然便会产生强烈的兴趣了。“时运交移,质文代变。”艺术品的风格总要与时代生活相契相关。就中国广大地区的观众来说,当最基本的生存条件、最基本的人生要素还没能充分获得的时候,反映与他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人事情景,自然会获得观众的。
生活流式情节在中外影片中相当多见,像美国影片《陷入情网》以几乎“纪实”的手法描述一对中年男女在一年多的时间内,从偶然相识到互生好感,进而彼此想念直到热恋……又不得不痛苦地分手……待再次相见时才终于摆脱内心与外在的各种束缚,重新拥抱在一起的婚外恋情;像意大利影片《温别尔托·D》细致传神地展示一位老人的晚年境遇;像我国影片《一地鸡毛》表现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如何混同流俗;《本命年》叙述一个从大狱里出来的年轻男子如何在当前社会生活氛围中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归宿而夭亡的故事,等等,均属此类。
生活流式情节,要避免两种毛病:
其一,毫无选择地如实记录,真成了“流水账”。任何比喻都是不完善的。如果只求多、广、泛、全,大量堆砌生活表象、人物举止,只要丰富、自然,而忽略了既定目的、表现题旨,是没人欣赏的。须知:“文学”毕竟不是“流水账”,尽管有表面的相似。因此,既要重视人物性格、事件过程表现的丰富性、复杂性、多样性,又不能忽视性格与事件运动的基本走向和整一性。否则,或者使事件含混,或者令性格裂乱,均是败笔了。
其二,既然可以用“流水账”来形容,则情节进程就要具有天然自在,虽路转峰回而绝无人为痕迹的特点。而且,所展现的生活图景还应有一定的长度,即是:不能只是一两个孤零零的场面,而要有“一段生活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