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部艺术发展的历史来看,现实主义作为一种影响最大、生命力最强的创作方法,毋庸置疑地始终或显或潜地居于艺术创作的积极主导位置。
但我们不能不看到:由于在不同时期、因不同的背景原因与自身本存的潜因,也曾发生过内部的理论论争,也曾产生过实践方面的偏颇乃至病态。
这便是来自“自然主义”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两种方向上的对现实主义主脉的“反对”。
先看“自然主义”对现实主义的“反对”——
“自然主义”是19世纪末期出现在法国的一个文学流派。它不满于“浪漫主义文学的矫揉造作”,也摒弃“批判现实主义的典型归纳”。其要点有三:其一是否认典型化原则,认为那样不真实、不客观,因而反对艺术家对生活进行选择与概括;其二是把遗传作为人性的根本原因,只承认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其三是主张文艺要脱离政治与道德,认为文学只应是一种科学实验。“自然主义”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最真实地再现现实,因此,也才最具“现实主义品格”。
其代表人物左拉论述道:
自然主义小说不过是对自然、种种的存在和事物的探讨。因此它不再把它的精巧设计指向着一个寓言,这种寓言是依据某些规则而被发明和发展的。想象不再具有作用,情节对于小说家是极不重要的,他不再关心说明、错综或结局。我的意思是说,自然主义小说不再插手于对现实的增、删,也不服从一个先入观念的需要,从一块整布上再制成一件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全部需要——我们就从这个观念开始;必须如实地接受自然,不从任何一点来变化它或削减它;……我们无须想象出一场冒险事件,把它复杂化,并给它安排一系列戏剧效果,从而导致一个最后的结局。我们只需取材于生活中的一个人或一群人的故事,忠实地记载他们的行为。[4]
在特定的背景环境中,自然主义的出现也许有某种层面的“拨乱反正”意义,但“矫枉过正”,理论上就难免偏颇,实践中也难能长久。其主要的问题在于为反对“造作”而过分强调“自然”,这就从本质上违背了艺术之所以为艺术、文学之所以是文学的最起码的品格。
对此,现实主义小说家莫泊桑指出:
须知绝对的真实、不搀水分的真实是不存在的,因为谁也不能认为自己就是一面完美无缺的镜子。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思想倾向,教我们这样或那样去看待事物。想描写得真实、绝对的真实,是一种不能实现的妄想。人们至多只能根据自己的观察能力和感受能力,确切地再现所观察到的东西,按照我们所见过的样子描绘出来,至多只能根据大自然赋予我们的形象记忆力,把我们获得的印象写下来。[5]
俄国的普列汉诺夫批评自然主义的另一观念时写道:
一个社会的人的行动、意向、趣味和思想习惯,不可能在生理学或病理学中找到充分的说明,因为这是由社会关系所决定的。[6]
普列汉诺夫将人的行为举措只归结于“由社会关系所决定”,未免也有疏漏,但他对自然主义只在生理或病理上研究人的偏颇的批评,还是有道理的。
自然主义因其具有一定的“即时”意义与针对指向,所以不该轻易地全然否定。当然,若不看到它之所以产生的历史背景与文学环境,而一味茫然推崇、极力效法,也将使文学艺术走向歧路。自然主义的文学创作没能长久地保持强大的活力,概因于此。
下面,再审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在理论与运作方面对现实主义的“反对”或曰“误导”——
如果说自然主义对现实主义有过影响(或曰干扰),但毕竟为时不长,则所谓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理论观念对现实主义理论与创作的扭曲与侵害,就因其时间之长、影响之大,极需总结与反省了。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正式提出,是在20世纪30年代《苏联作家协会章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