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世纪50年代,法国著名电影理论家安德烈·巴赞总结了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创作经验,从理论上作了更系统化的阐述。他用“总体现实主义”一词,来概括自己整套的美学观点,对传统现实主义的典型化方法进行了猛烈攻击。他认为传统的典型化破坏了生活的真实:首先,把完整的客体加以分解,就是破坏生活的整体性。其次,生活客体本身是“多义性”的,而经分解后、人工合成的“客体”却成了“单义性”的,因而失去了事物本身复杂多样的内容。最后,导演分解客体后再概括出“典型”,势必加入自己的主观意识并将观众引入自己的思想框架,而不能使观众有独立的判断与体会。于是,巴赞认为,电影艺术家的任务,只在于原封不动地保存客体的外部完整性,保全事物原来的“时、空连续体”,只有这样才是真实地反映了生活。
上述理论在巴赞的拥护者让-吕克·戈达尔的成名作、被称为法国新浪潮电影“宣言”的《筋疲力尽》(1959年)以及同时期日本新浪潮电影旗手大岛渚的代表作品《青春残酷物语》(1960年)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在此,有一点需要说明:风格流派与创作方法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们所说的“现代主义”流派,主要是指其人文内涵的“现代品格”。而具有现代品格的作品,其艺术创作的手法,则可以是“再现”,也可以是“表现”,不一定是非“表现”不可的。有些著述或文章中,往往将现代品格作品的创作方法只论为“表现”一种,未免偏执了。
20世纪60年代后期以来,在全世界范围内,又一次掀起了写实性美学思潮。其特点或主张主要是两个——
其一,强调“生活美”。就是说,生活本身最美,艺术只要真实体现它即是。只要忠实地再现生活本身的艺术,就是最优秀的艺术。而编织与虚构反而会损害生活之美,所以,要尽可能减少人为的编织虚构,起码,不能露出明显痕迹。
其二,强调“平常美”。即是说,普通平常的生活,才最具更广泛、深厚的内涵,才更具真实的艺术魅力。而那些极富戏剧冲突、惊险怪异、曲折离奇的故事或现象,则属生活的“异常体现”,反而缺乏普遍性内蕴,不足称道。
在上述基础上,一些人在巴赞观念的基础上,对传统现实主义的典型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传统的典型化采取的是“分解——集中法”,就是把各种社会生活中的人或事加以分解,吸取它们各自某一方面、层面的零散的性质,然后再将这些性质集中起来,重新组合成新的人工塑造的艺术形象,通过这种生活的自然状态中少有的高度典型化艺术形象,来表现社会生活的某种本质或规律。这种方式有优点,它能够克服自然状态中典型特征的分散性,可以通过作者的主观调度编排出较完整的情节与人物,通过各种艺术手段来强化作者的创作意图与情感传达。
然而这种方式也有明显的缺欠——就是它让观众所看到的是一个公开虚构的世界,而且加在其中的导向性相当明确乃至十分鲜明,这就使现代有“自己头脑”的观众大不满足,产生“被动牵引”、“接受教育”的反感;另一个缺欠则是——既然对客观事物进行分解后,再人为地综合,就必然要经过作者思想观点、情感意识的“过滤”、“造作”。这样就极易产生弊端:作者思想观点、情感意识是正确的,自然还好;一旦作者本身就戴了荒谬、变色的眼镜,那么他所看到并将之典型化后再传达给观众的艺术形象,又将如何?!
于是,提倡写实风格的影视工作者,为了弥补传统典型化的上述不足,则探索一条新路,即纪实式的典型化方式。
其要旨是尊重客观现实的总体性,极力避免分解它,而尽可能在社会生活中寻找典型性较强或集中的原型,再以此为基础,进行些局部的浅层面的艺术处理,进而展现出高度接近生活自然形态的典型人物或典型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