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宫女大致分三种来源:征入宫的、获罪入宫的、献入宫的。由民间征入宫中的宫女数量最多,由于她们很小便长在宫中,早早就结下错综复杂的姐妹关系和各种小圈子。获罪入宫的相对较少,什么年纪都有,多半只做底层粗活。而王公大臣们献入宫中的宫女几乎每年都有十来个,清一色的妙龄佳人,目的嘛,谁都懂。
赵大宫官赵蕊就是早年由都督府进献入宫的,可惜她的剑舞不能吸引先皇和诸皇子的目光,才渐渐歇了心思,一心一意依附了韦氏。
七娘叹着气把小宫女们带到本该寒食节后居住的新院子,里面刚刚打扫过,显然赵司膳已经派人提前做了准备,屋里的宫装都换过了,整整齐齐放在每个人的枕边。屏风后热气袅袅,一定连洗澡水都倒好了。梳妆台上摆着一溜首饰匣子,屋角还有几盆扶桑,肆意舒展着暖棚养出来的绿叶子。
嗅着新屋子里淡淡的薰香味,石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给药就算了,连口好饭菜也不肯给。光靠喝米汤能养好病么……
“到了,你们先洗洗,旧院子里的东西待会儿找人收拾了送过来。”七娘又叹了一口气:“好好休息吧,别怕,姐姐给你们舀稠稠的米粥,饿不着。”
“嗯!”石榴果断推开屏风解开衣带跳进澡盆里,扒着盆沿冲七娘喊:“姐姐,先替我物色个好点儿的糕点师傅!”
七娘揉了揉眼睛点头道:“石榴,你和金枣最稳重,这里四喜年龄最大,你们三个好好领着头,互相照顾着,姐姐回去替你们拜菩萨。”说完替她们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漏风,才忧心忡忡转身离开,从外面扣上锁子。
听到铜锁碰在院子木门上的响动,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丁香第一个哇哇哭起来。
“七娘不要我们了呜呜,我们会病死在这里呜呜——丁香好害怕。”她一哭,惹得别的小宫女也慌乱起来。从早晨起床被派去挖藕,到现在被七娘领进这个院子,不论好坏总有个大人在告诉你该做什么,服从命令作为一条宫规已经深入到每个小宫女的意识里了。
忽然被丢进屋子里,忽然被锁了门,忽然没有了大人来命令自己该去做什么事情,就像一群跟着头羊在吃草的小羊羔们,忽然发现头羊消失不见了,而且不远处正有个叫作“疾病”的大灰狼在虎视眈眈。
一时屋里哭成一团,被七娘夸作稳重的金枣也哭了。
“阿嚏!水还热,来洗澡吧。”石榴撩着水,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些:“别哭啦!你们还记得第一天进宫时,咱们在水池子里洗澡那会儿的情景吗?我跟你们说哦,其实在进宫路上我就生病了,吃了几块糖洗了个澡就全好啦,快来洗洗。”
“石榴,你还有糖吗?我想吃一块。”陈皮抹着泪跑到屏风后,问石榴:“吃糖管用么?我爹爹生病以后吃了好多药,可还是去世了。”
石榴默然,只得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明天我会想办法弄糖来,条件是你们都不许哭。”
洗澡时,小宫女们的状况尚好,除了打打喷嚏,她们还有力气将脏水合力抬出去倒在院中的污水暗渠里。石榴亦希望只是轻微感冒,据说感冒就算不吃药,熬上七天也会自然转好。
到晚饭时分,把碗筷放在食盒内交给赵司膳的随从带走后,有人开始低烧了。半夜里,咳嗽不断,好几个人都发起烧来。尽管屋里摆着一个铜薰炉,那些安神用的香饼也没能让大家安稳地睡上一觉。
感冒发烧的人,下午和晚上最容易体温上升,严重的话就烧糊涂了,还容易留后遗症。石榴头痛欲裂,不敢在体温上有丝毫放松。她让大家学她的样子,把帕子蘸了冷水擦脸擦手降温。体温稍低些的时辰,就裹成粽子一样捂汗。
坚持就是胜利,感个冒,怕啥。石榴一遍又一遍安慰着自己和其他人,大不了,熬到第十五天集体当打杂的嘛,反正一直都是在打杂。只要人没事,别的什么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