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不管李旦是真病假病,木已成舟,他都不可能再回头了。也许能把他逼上马,那么重获太后欢心,稳坐帝位。也许他会拒绝这苦差,太子必被拥立。被拥立和被钦点的形势可完全不同。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要把太子叫回大明宫来过除夕夜。窦德妃低着头,不敢往太后那边看,一枝一枝继续插她的梅花,心里祈祷皇后能设法让太子在太极宫拖延过这两天。
“皇后一人服侍皇上想必辛苦,德妃今日也过去帮着点吧。”太后接过李隆基奉上来的茶水,对他说:“隆基,去给你母妃倒杯热茶,路上冷。”
“臣妾定当好好服侍皇上,替太后分忧。”窦德妃深深跪拜下去,太后已经给她的族人拨了兵,她本应前往皇上身边料理事务。
窦德妃退下之后,李隆基总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对,皇奶奶脸色沉沉的。他主动把太后爱吃的点心端过去,石榴说过,吃点甜的或者闻些糕饼香气能让人愉悦。经过他的检验,此法在皇奶奶这里相当适用。
“隆基,过完年,哀家就将你过继到弘的名下。看见你,总想起他。”太后闭上眼睛斜歪在榻上,上官婉儿示意两个宫人上前去给她捶腿。
“奶奶,您不必太伤怀,孙儿会一直陪着您。”李隆基暗松了一口气,原来太后是因为哀思而神色不悦,他还以为是母妃没早早去太极宫惹恼了太后。
静静陪侍了许久,太后都没说话。李隆基望向上官婉儿,得到她的眼神许可之后,才蹑手蹑脚离开,唯恐一不小心惊扰了皇奶奶休息。
“婉儿。”太后仍然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回忆她的儿子弘。
“您有什么吩咐吗?三郡王已经离开了。”婉儿应声。
“快过年了,想让弘儿也高兴高兴,他不是一直跟我吵着要让那两妪的女儿嫁户好人家吗?你去办吧,这次挑户富裕的,不许为官,不许纳妾,不必待她们好,不许待她们差。”太后拔下一枚凤钗,指了指榻上所雕莲花,指完便将那钗掷到地上。她不愿提起那两个名字,更不会再戴这钗。
老天,她们令我失去第一个女儿,我杀了她们。她们的女儿又害我失去第一个儿子,可我并没有杀她们的女儿,我还要给她们第二次婚姻,这算是积阴德吗?如果算,请回报给我最后一个儿子,请保佑他披上战甲,取回他的江山。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养神,上官婉儿明白她所指的是幽禁在锦莲苑的红白莲公主,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凤钗折断,带了几个宫人一起去办这趟差事。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腊月三十,宴设蓬莱殿,除夕夜。
李宪匆匆由太极宫赶回来参加筵席,眼窝深深抠搂着,吓了李隆基一跳,忙问他:“怎么搞成这副模样,明天就是你的正经好日子了,千万别顶着俩黑眼圈叫大臣们乱想。”
李宪苦笑着摇摇头:“好日子几时青睐过历任东宫之主?我怕是要跨上马去追赶好日子了,祝我早日猎中它吧!”
李隆基笑着给了他一拳:“祝皇兄马到成功,弟还等着兄作媒赐彩礼呢。”
玉磬响,琵琶铮铮,内教坊的宫人们载歌载舞,珍馐时蔬流水般奉上各席。李宪作为太子,头一个起身上前敬酒,恭祝太后福寿绵长。上官婉儿捧金盘接下酒樽,交给身后的宫人转入银杯。太后抬抬手,赐李宪与她同席。
“宪儿,你就这么跑去太极宫,一点也不担心哀家找不到你,随意点了他们之中任意一个来坐在哀家身边,共享哀家面前满满的一桌子酒菜吗?”太后举箸,指了指案上,侧头轻声提醒这个孙子。
她要历练的是她儿子。除了儿媳,谁也别想到太极宫去陪着皇上过大年初一。
李宪连称不敢,散席后,犹豫许久,还是留在了百福殿。长生殿里暂时闲置下的太监们被临时调过来打扫殿室,伺候太子过夜。小槐子自然也在,李宪信得过他,直接把他叫进内室。
“你穿上我的袍子,躺在这里,替我应付一夜,我得出宫。”李宪边解衣服,边向小槐子吩咐:“你的衣裳脱下来借我用用,他日必厚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