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来说我还没什么人要恨,除了石榴。
然而正如石榴说那样,没有永恒朋友,也没有永恒敌人,只有永恒猪肉卷。我和姑姑经常为分猪肉闹矛盾。也只有我们还能闹一闹矛盾了,亲人间总是不忌讳。这情形一直持续到父皇不胜其烦传位于我。
侄子跟姑姑矛盾随之升级为天子和公主矛盾。我有七个宰相,五个属于姑姑。
我以为这种棘手时刻,她依旧会戴着帷帽带着小槐子站在我身后。我要纳她。
她拒绝了。
我很卑鄙地派人带走了她一对儿女,带到了宫中。我坚信那即使是收养来孩子,她也会奋不顾身来跟我谈条件。我守了很久君子之约没碰她小巢,忍了很久君子之节操没过问她这俩孩子哪儿来,小槐子面上无须,下巴比高力士还光溜,无论她怎么强调那是她男人,太监就是个太监。
这件事我还是输了……
因为那俩孩子说,你长得好像娘亲屋里挂画像呀!
我不知道这句话后半截是:娘亲天天吓唬我们如果不乖就会被画里禽兽叼走。
在我母妃阴着脸被高力士请来时,我正一边抱着一个孩子教他们摆棋。她大儿子叫姜士,二女儿叫姜筠。我懂,指着棋盘上将字对姜筠说,看,这是你,将军。又指着将旁边士字对姜大郎说,看,这是你。
一边是单将单士,另一边是单帅单士单兵。
我手把手教这对小兄妹如何走赢这个孤兵之局,而不是被逼平。兵进、士退、兵平、将平、帅平、士进、兵进、将平、帅平、士退、帅平、士进,胜势已定。
高力士说石榴怒气冲天执着她回纥节旄往公主府走了一趟。母妃斥我,一个母亲要保护孩子是不惜任何代价,先坐稳了这位置再说吧,你想纳她,还是攻心为上。
以孩童为筹码,是母妃最不齿行径。母妃被皇奶奶那样逼迫过,见不得。
殊不知是我被她先攻了心啊……
姜筠挑走了我幼时玩过小弓箭。姜士卷走了我书房里所有好东西。他们满载而归。
石榴却给我递了一封很详细信,告诉我她涂着乌唇、抹着金额、遍身回纥天女装从驿站乘辇执节造访公主府时,见到屏风后似有宫装女子。本也算不得稀罕事,公主嘛,哪儿能没宫里眼线。她借着要为公主看风水由头走近屏风,想吓唬那宫人玩玩,却嗅到了熟悉气味,脂粉之下掩不住烟火味。
掩不住葱姜味、油盐酱醋味。每日里混在司膳坊人都无可避免要沾染在衣裳鞋子和头发间烹饪气味。石榴太熟悉这气息,所以她写信给我,要我加强警备。
那信里附着她所知道所有试膳安全之法,附着前任小司膳七娘所知道所有投毒之法,附着颜宫人所知道所有****色味与不同食材搁在一起会发生哪些细微变化。
她让我侍从们随身携带水囊,里面装上绿豆汁和鲜牛乳等解毒急救品。
我笑了,她还是改不了对食物过分**性子。如果我是一块酥糖,她大概会先拿起我来看过、摸过、嗅过,然后品评一番火候几成,是否可改善滋味,如果她来做会是怎样。临入口中,还要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啊,老天爷,请让我变成一块糖吧!
我问她不担心孩子们么?她说她相信窦氏,也相信我。
没过几天,她职业**再一次救了我。石榴可解毒,我再次深信不疑。
宫人元氏在我每早服用滋补品赤箭粉里面下了毒。当真是无色无味,银箸也验不出。但这个宫人连当年吐蕃人五成功力都没有,照旧挟一片生鱼脍佯装佐着吃,只一蘸,就令毒药现了形,白白糟蹋了我那一碗名贵天麻调成羹。
我姑姑不喜欢我了。
半年后,我终于像皇奶奶当年做那样,送姑姑去了该去地方。她需要消失。其实她不需要死亡,只需要消失。可惜她比我母妃骄傲一百倍,又没有石榴百分之一韧性,她是永远尊贵公主,我尊重姑姑选择。
再没有人能跟我分猪肉卷。我雄心壮志地开始料理它,江山、天下。
一男一女二个人不缺天下。
然而石榴走了。在二人携手数年、这两个字终于稳稳为我所有时候,走了。前一天还在信中让我替她问高力士好,忽地就走了。带走了我爱,留下了我恨。
都没给我个攻心为上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