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学说,那些超越本能的老师,是因为“为人师表”的观念对他们来说已经深入骨髓了,内化了,所以根本不用去想,他们就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还有同学看到了榜样的力量。如果在地震中遇到过这样的老师,可能在轮到自己的时候,更有力量这样做。“情感交集”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但为什么路人并不认识掉到水里的孩子,也会去救呢?
学习心理学的同学回答了这个问题:“也是本能,是利他性的本能。孟子不是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嘛,看到别人受难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去帮他。就整个人类来说,如果每个人都有这种利他性,种族就更容易生存下去。如果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对种族来说是不利的。”
“利他”是否也是一种本能?在血缘亲缘关系之外,人类是如何形成“利他”行为的?在这个问题上,生物学家似乎比心理学家、社会学家有更多的探索。我从郑也夫先生的《神似祖先》[4]生物学阅读札记上获益不少,却无法在有限的课堂时间里和学生们分享,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在课后阅读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我们中国的语境中,“责任”成了一个多少让人感到有压力的词儿。所以当我问学生“如果我们一生都不去负责任会怎么样”时,有学生脱口而出:“会很自在。”
我又问:“就这样自在地生活下去、生活下去、生活下去,然后生命会有什么不同吗?”
另外一位同学发言了:“总有要自责的时候,会觉得活着没意义,老了的时候会发现没什么可回忆的。”
原来,生命不仅有不能承受之重,也有“不能承受之轻”啊——一个人不愿意承担生命的责任,也就很难找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讨论到此,我开始“打结”,但我仍然希望对讨论的总结,不是让学生接受“结论”,而是让学生继续思考。所以我说:
“同学们是否注意到了,‘责任’,似乎总是和我们的某种生命角色联系在一起。例如,作为父母,我们有养育教育自己孩子的责任;作为老师,我们有传道授业解惑的责任。看上去,‘责任’好像是角色强加给我们的,是生命外部的力量。但是,当‘责任’融入我们生命的时候,会不会也是一种促进生命发展和成长的内在力量?与不承担责任的人相比,承担责任的人是否更有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一个超越生物本能、有思想有灵魂的大写的‘人’?其次,‘责任’是否也是生命意义的来源?‘责任’总是我们对他人或社会而言的,因此我们个体的生命价值,便在与他人、与世界的联结中得到体现。最后,承担责任,是不是还可以激发出生命的潜能,使生命变得更加丰富更加坚强?
不过,‘责任’这个词的分量的确有些重。就像刚才讨论中提到的,有时不同责任之间会打架,比如你的职业角色和你的家庭角色要求你承担的责任,可能会在一些情形下发生冲突。如何协调这些冲突?大概没有什么高招妙法,只能把它视为人生中需要学习的一个课题。还有些时候,一个人所承担的责任可能超过了自己的能力,也会让人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如果某些责任来自外部的强加,比如某种权力关系或者意识形态要求,和自己内心的想法产生冲突,你是否还拥有选择?守卫柏林墙的士兵,当发现有人要逃跑时,职业角色要求他开枪,那是角色赋予他的责任,但他是否还有把枪口抬高一厘米的选择……”
从一只小猪谈到了柏林墙,“责任”这个大词,开始变得具体了,也变得复杂了。我希望学生们能够在讨论中意识到,“责任”,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在我们身边,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学会承担责任,才可能在极端情况下超越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