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学提出了“区分职业要求和道德典范说”。“作为一个教师,能把课上好,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把我知道的东西教给学生,这是对老师最低的要求。范老师在那个时候跑出来,我们没有权力去责怪他。当时也有老师在讲台前面保护了四个学生,自己死了[3],但他是作为一个道德典范来存在的,我们没有权力用一个道德典范的要求去要求每一个人。每个人的观念、责任感、教育水平都是不一样的,学生这个群体在每个老师心中占的地位可能也是不一样的。付出多的老师我们应该去感恩,但是我们不能用这样的标准要求所有的老师。我们可能要求老师太多他本身的职业之外的东西了。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老师愿意去做才能做到的,他不愿意去做,我们也不能说他错了。”
“为人师表就要保护学生说”,似乎并不是一个新鲜的提法。但是,我发现,坚定地捍卫这个观点的学生,他们背后有故事。许栋同学说:“我将来也是有可能当老师的。不管别人怎么样,如果我是老师,我肯定是、必须是——最后一个走,为人师表就是要做到这样。如果我有孩子,也要给孩子树立一个榜样。因为我高中的时候有一些老师就是这么做的。”许栋来自四川地震灾区,他是眼里含泪说出这些话的。杨仲,也来自震区,他忍不住站起来“说说我的亲身经历”:“我是四川的,‘5·12’的时候我是初三,我们班在五楼,正在考试,地震的时候整栋楼都在晃,我有个冲动就是想直接跳下去。楼梯口上的灰尘全部在往下掉,像电影里一样,当时我心里特别慌。我们的物理老师在四楼,他冲上五楼,找到我们班同学。我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心里面有了依靠,就没有那么害怕了。所以我觉得老师在危难时刻是学生的一个心理寄托。”
最后,讨论聚焦在“本能与超越本能说”上。有人认为,范老师的事情会引起这么大的讨论,很大程度和这样一个传统观念有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我们中国,由于传统文化的影响,大家会对老师这个职业,对老师这个人,提出超越人性的更高标准。而另外一位旁听的老师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基本上被淡忘了,但我刚才有个觉察。看到这道题,看到这个老师的名字时,我心里对这三个字的厌恶依然存在。我能够理解在生死关头会逃走,不由自主地。我对他的厌恶或者说不齿,不在于他跑了,而在于他这样做了以后还在夸耀。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我是老师,当时我很慌乱,我跑了,之后我会非常羞愧,非常歉疚。”
作为授课老师,这样的讨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扩展思维的目的,但我还想更深入一步。于是我总结了大家的讨论后,接着继续提出问题:第一,人确实有本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想要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或者想到“我的生命对于我的亲人是唯一的”,因此有可能选择自我保护,而不是牺牲自己保护别人。这可能更多的属于生物性的本能。这样的本能我们也很难说它是好的或是坏的,它就是一种本能。但是我们也看到有些人,他们超越了本能,在那一刻,就像杨仲的物理老师,他本可以从四楼往下走,但是他面对危险选择逆流而上,走到五楼去,因为学生在那里。“5·12”地震后,我到四川培训当地的心理治疗师,在西南科技大学听到一个故事:那天他们的校长是最后走出大楼的,他把九层的办公楼每一层都走到,确信没有人了才出来。我们看到很多人可以在危难关头做到超越本能。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超越本能?这种超越本能的人,我们可能说他们道德很高尚,他已经不完全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存在,那他们为什么可以超越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