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这样的调整,是因为我越来越感觉到,陪伴临终者是需要学习的。很多时候,我们或者被自己的恐惧与焦虑所干扰,或者被文化中的死亡禁忌所控制,使得宝贵的临终陪伴变得毫无质量——当临终者想谈谈死亡的时候,我们会习惯性地用“别这么想,你会好起来的”去搪塞和欺骗;当临终者诉说自己的痛苦和孤独时,我们可能会用“坚强些”“我们不是都在吗”来责备和敷衍——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其实是在处理我们自己的焦虑和恐惧,把临终者推到更深的孤独当中。
是的,我的学生还年轻,但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在面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衰老与死亡。电影中的苏西,作为护士经历过很多死亡;老教授也活到了一大把年纪,有她的生命智慧,我们何不从她们身上去学习呢?
那么,我自己从她们身上学到了什么呢?
首先,她们让我看到了,用肢体语言表达关心和抚慰,也许比言语更重要、更有效,特别是在临终者已经很难进行自我表达的时候。皮肤是人与外部世界的边界,当薇薇安感到孤独时,苏西有节奏的抚摸,艾斯弗教授的怀抱,让这个边界变得柔软了,甚至是可以穿透了——薇薇安不仅由此释放出内心的痛苦,也因为感受到他人的存在而减少了恐惧和孤独。也许,当我们去陪伴那些走向生命终点的亲人时,说话并不那么重要,而全然地在场,静静地拉住对方的手,轻轻地触摸脸颊,缓缓地抚慰后背和四肢,与对方同频呼吸,就足以传递出关切与爱意,让对方感受到温暖和被珍视。
我学到的第二点是,接纳临终者的所有感受。在电影中,当薇薇安说她很害怕时,苏西没有否认她的感觉,而是说:“亲爱的,这是当然的。”当薇薇安对自己的老师说“我好难受”时,艾斯弗教授的回应是“我了解,我看得出来”。接纳临终者的感受,是一种真正的仁慈。1969年,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医生出版了《论死亡与临终》一书,并在书中提出了“临终的五个阶段”——惊吓以及随之而来的否认;愤怒并且问:为什么是我;讨价还价:只要再多一点点;沮丧,畏缩,无奈;接受。在她的最后一本书《当绿叶缓缓落下》中,她对五阶段理论又做了一些修订和补充,指出五阶段会因人不同,也并非直线进行[11]。后来,又有许多心理学者,通过对临终者的研究,提出了不同的诠释系统。例如,埃德温·史奈曼的“情绪蜂巢说”就认为,临终者面对死亡时,会纠结在各种情绪中,如不愿相信,充满希望,生气,苦恼,害怕和困惑等。他们可能前一刻还在与人理性地讨论已经逼近的死亡,却在下一刻彻底否定自己的真实病况[12]。不管专家学者们总结出什么样的情绪模式,我们都可以看到,临终者的情绪是丰富和复杂的。当他们表达痛苦、悲伤、愤怒或孤独的时候,如果我们说“你会好起来的”“不要去想了”,我们所传达的信息,会让对方感觉到“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感受”,否认了他们有这样感受的权利。当临终者的这些感受没办法表达,表达出来不被承接不被允许时,他们反倒会被这些感受所淹没。相反,当这些感受能被允许,能够通过共情得到接纳和理解,生命的能量就会重新流动起来,让他们去做最重要的事情,比如留下遗言,安排后事,表达感谢等,让“生死两相安”。
我学到的第三点是,就“临终偏好”和当事人坦诚地交流。这点很难也很重要,在不同的时间段可能需要不同的话语来开启。美国医生阿图·葛文德(AtulGawande)在《最好的告别》一书中,详细记述了自己父亲临终的过程,在《艰难的谈话》一章中,我记住了这样一些句子:如果时间不多了,你最关心和最担心的是什么?你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你愿意就此做哪些交换,不愿意做哪些交换?正是通过这样的谈话,阿图医生使父亲和其他一些癌症患者,为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也实现了许多宝贵的心愿,减少了临终的遗憾。阿图说:“技术化的社会已经忘了学者所谓的‘垂死角色’(dyingrole),以及生命接近终点时,它对于人们的重要意义。人们希望分享记忆、传承智慧和纪念品,解决关系问题、确立遗产、与上帝讲和、确定留下的人能好好活着。他们希望按照自己的主张结束自己的故事。”[13]
我学到的第四点是,陪伴一个临终者,需要先安顿好自己的心灵。这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特别是临终者是我们自己的亲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