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生说,没有一个课的老师会让他们去想这么多问题,在生死学课上,一堂课想的问题比一个星期还多。我觉得这就对了!我对他们说,我是一个播种困惑的老师,我不是一个传道授业解惑者,因为我觉得在生死学这样一个领域,谁敢说自己拥有真理?谁敢说自己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而生?又怎样去死?重要的是,我可以跟学生们一块来探索。怎么探索?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就是用电影来搭平台。
电影是非常有趣的载体,它不是系统化的理论,而是生活的故事、生命的故事,多义性、模糊性全在里头。电影不提供标准答案,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从中感受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也正因此,讨论的空间就出来了,思考的空间出来了。有些老师搞生命教育,会对学生说“生命很宝贵,你要珍惜”之类的话,我觉得很空。我们是通过电影看一个个故事,然后去问一个个问题。例如,在《死亡诗社》里,尼尔自杀了,那么,他有没有权利去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自由,毋宁死,还是不自由,仍可活?除了自杀,尼尔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活下去?学生就会很细腻地来讨论这些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学生进行了多重对话。首先是和电影文本对话,一边看电影,他心里一边在发生对话;然后学生之间、师生之间再来对话。每次我还会准备阅读资料,班上还有漂流书,他们还会和这些文本对话。
伽达默尔说,通过与他者的对话,可以超越自身的狭隘。有时,这样的讨论和对话也让学生产生困惑。但困惑不正说明学生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了么?这样的困惑也许比不假思索地接受现成的答案要好得多。
《我们》:嗯,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
陆晓娅:对!其实,我在这个课上是唤起了一些死亡焦虑的。适度的焦虑从心理学上来讲,是有意义的。学生很年轻,常常会觉得死亡跟我没有关系,但其实死亡跟他是有关系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生了,何况生命一天天地流逝,你每天都在死亡。所以,当学生意识到我虽然年轻,但我是必死无疑,而且我还不知道我哪天死,就会反过来开始考虑自己的生。
《我们》:你觉得中国的大学生是否已经具有一定死亡意识?需不需要普及死亡教育?
陆晓娅:我觉得是需要的。“死亡学”的概念是诺贝尔生物学奖的得主梅契尼科夫在1908年提出来的,20世纪60年代,在美国等国家就开始出现了一些死亡教育的课程,包括大学,也包括中、小学。
我看到过一个台湾学者的研究,研究发现中国大学生对死亡的恐惧比美国学生强,他认为其中一个原因是美国有死亡教育。当然,文化也不一样。例如,电视剧《纸牌屋》里有一幕,女主角跑步,跑着跑着就跑到墓地里去了。欧洲甚至有墓地公园,里面有咖啡馆,人们就坐在墓园里喝咖啡。
过去,死亡就发生在身边,比如在乡村中,人死了还要在家里停几天灵。但是现在死亡都医学化了,人都死到医院里去了。离死亡越远,死亡就变得越神秘和越让人感到恐惧。我每期开课的第一个作业就是让学生去写《死亡离我有多远》。非常有意思的是,来自农村的学生会写得很生动,写得有人情味;大城市里长大的学生就写得很抽象,很空洞。
《我们》:那您觉得从整个社会的角度,一个避讳谈论死亡的社会和一个愿意谈论死亡的社会,它会有什么不一样?或者说,一直避讳谈论死亡,它的弊病在哪里?
陆晓娅:我觉得死亡它毕竟会带来一定冲击。不管是社会因素造成的死亡,还是个体因疾病、意外等造成的死亡,死亡总是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冲击,因为死亡是一种无法弥补的丧失。人死了不会再活过来,很多事情就改变了。面对这样的冲击,需要通过一些仪式、一些过程来接受、调整、适应,重新开始生活。如果没有机会或没有办法去面对和处理死亡带来的冲击与改变,它就会成为“未完成之事”,影响人们今后的生活、人际关系和心理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