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男高音范竞马在今年年初接受媒体采访时一针见血地提到:“中国是唯一一个还在建音乐厅和歌剧院的地方。”这虽然有夸张的成分,却点出了在国际金融萧条的大环境下,中国逆势而为的状况。
这句话的背后是,“然后呢”?硬件设施的完善是否能带动地方文化消费,提升文化层次?这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规划,目前尚不明朗。
而硬件完备、软件脱节的惨痛教训,之前的工人文化宫便为一例。20世纪90年代开始,各大报章都充斥着“工人文化宫没落”的新闻标题,报道将缘由归咎于“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以及文化宫的单位定性”。曾经作为职工之家的工人文化宫越来越多难逃被改建成带包间且灯光暧昧的KTV、空气混浊的录像厅、粉色的美容美发店、羽绒服及二手唱片大卖场的命运。
2009年7月中旬,我赴石家庄,途经河北省艺术中心,时逢“2009石家庄性文化节”正在河北省艺术中心如火如荼地举行。若隐若现的广告勾勒出一幅光怪陆离的泛文化拼图。当晚,郑小瑛率领厦门爱乐乐团的音乐会也在艺术中心举行,却迎来一番清冷萧条的场景。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艺术中心所在裕华西路灯火通明的洗浴保健中心热闹非凡。
地方乐团的前景
自从中央电视台直播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之后,金色大厅就成了中国艺术家和艺术管理者心中的珠穆朗玛峰,属于无论如何都要攀越的巅峰。
很难想象地方乐团赴金色大厅所需的成本。一位央视工作人员曾经以400万元全包的价格游说地方乐团赴金色大厅演出。事实上,以场租形式去金色大厅演出,已经与艺术无关。只有被纳入金色大厅演出季的,才是受到国际音乐界认可的音乐演出,迄今为止只有郎朗等极少数中国音乐家享此殊荣。
而中国艺术家和团体赴金色大厅演出,除了自娱自乐地过把瘾之外,对中国文化输出少有裨益,至多就是一件烧钱的面子工程。
而在享有“小金色大厅”美誉的山东的蓬莱人民剧场,我看到了小城里正在滋生的古典热潮。8月,是蓬莱“和平颂”国际青少年文化艺术节。21日晚迎来了新近组建的杭州爱乐乐团在人民剧场的音乐会,曲目包括拉威尔的《波莱罗》和宁峰独奏的帕格尼尼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指挥为杨洋。根据蓬莱地方媒体报道,这也是交响乐团首次在蓬莱举行专场音乐会。
人民剧场并不适合交响乐团演出。因为是戏曲舞台,没有反音板,全木质的观众席座椅,两旁8台柜式空调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舞台上录音的麦克风吊绳是用场子里的闲置物品临时组装而成,金碧辉煌的内部装饰诉说着它昔日的辉煌。对于大部分蓬莱听众,这是首次交响乐现场的体验,上半场演出在一片闹腾中结束——现场充斥着孩子的喧嚣、大人毫无拘束的谈话和进退场折椅的咯吱声。
下半场开始前,中文说得比中国人都好的法国人朱利安上台,按照艺术节艺术总监刘雪枫的口授,语重心长地分享了在欧洲听交响音乐会的礼仪,并礼貌地希望台下的听众保持安静。下半场的听众在一片寂静中听完了整场音乐会,乐章结束后并报以热烈的掌声,乐团也礼貌地加演。
让人意外的是杭州爱乐乐团敢于挑选曲目,将两首具有分量的音乐带给一座从未有交响音乐会经历的城镇,而不是迎合地方口味去挑选地方作品演出。在循循善诱的音乐会礼仪分享下,首次接触交响乐的听众开始理解并支持音乐会礼仪。这也预示着古典音乐在地方城镇可能的前景。
正如全国已有182个城市提出要建国际化大都市,如今摆在地方官员和指挥家们面前的当务之急,是如何看清地方音乐势力的定位并端正其远景。如果地方乐团的建立,是为了繁荣当地文化艺术氛围,而不是为了去金色大厅走秀,或沦为指挥家刨坑占地、官员互比政绩的牺牲品的话,那地方乐团何尝不可能将是奥地利蒂罗尔州自娱自乐精神在中国的延续呢?
2009年12月《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