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蓝博士的实验室,我渐渐发觉其他的人都不喜欢他,在背后议论纷纷。一个美国实验员告诉我,其实他的本领不如大维;另一个说,他给系主任拍马屁;周围实验室的两位中国姑娘则抱怨他对美国白人特别客气,而对中国人的态度格外冰冷。
大维告诉我,蓝博士是中学时代从台湾只身赴美学习的中国人。他肯定会讲中国话,却从来不肯讲,好像羞于让别人知道他是个中国人。有一次,一个老美把他误认做日本人,他反而挺高兴,搞得大维心里很不舒服。他还告诉我,蓝从小学习成绩特别出众。大学期间,在哈佛拿到稀有的优秀学生奖学金。毕业后,直接考入哈佛的医学院,两年以前,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直接来到宾大医学院任教。听到蓝博士的经历,我恍然明白他为什么那样缺少安全感,并且自卑自己是个中国人。
想明白了这些,我从心底里对蓝博士充满了同情。看到他见着白种人,脸上马上变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不会再对他产生憎恶,反而有点心痛。在日常接触中,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他表现中国和中国人的强大。比如,我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个人的学术成就和智力、能力,就问他:“你知道迄今为止(1992年),历史上SAT(ScholasticAssessmentTes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的英文考试唯一得满分的是谁吗?”
“是谁?”显然,这个问题引起了蓝博士的兴趣。虽然他的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但我敢肯定他的SAT英文成绩,离满分还有一段距离。SAT是美国统一的大学入学考试,就考两项:数学和英文。数学考满分的大有人在,英文可就差得远了。
“是一个中国裔的女孩子。”我很自豪地告诉他。蓝博士听了有点惊讶,但很开心。
另外,我与楼里其他白人教授相处,从来不卑不亢,和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是遇到了其他实验室不守规矩,侵犯了我们利益的时候,我会变得寸步不让。有一次蓝博士看到我在公共仪器室外面很不高兴地告诉一位美国女教授,他们实验室的人把我的实验样品搞坏了,并且请她转告,以后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白人女教授很客气地连声道歉,而且我们以后依然是朋友。多次类似的事情发生以后,蓝博士有一天对我说:“他们都喜欢你。”我笑了笑,说:“因为我也喜欢他们。”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有不少美国白人的知心朋友。他们比起中国人和欧洲人来讲,更容易相处。因为他们相对的简单、直白、淳朴。只要不触及太深刻的问题,和他们一起打球、开派对,甚至谈恋爱,都能让我很开心。这不单单是因为我性格外向,并且比大部分美国人具有更深厚的西方文化底蕴,更重要的是,我不具有从台湾、香港或者1949年以前去到西方世界的大陆中国人的那种民族自卑感。你想啊,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后来,尽管我知道了美国有其“真老虎”的一面,并且,美国有各种“主义”,不光是帝国主义,我也没有形成在殖民地、半殖民地环境里生长大的人们所特有的那种对洋人的崇拜和弱势心理。我看白人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当你和别人相处,心里感到舒坦、平和的时候,别人也会不自觉地进入相同的心理状态。如果对方原本看不起你是个中国人,但是,如果你强大到完全不受他的影响,表现为既无愤怒,也无自卑,反而怜悯他的无知,过了一段时间,这个人如果不是精神异常,就会慢慢改变他对你,甚至对于中国人的看法。这叫做“领导情绪”(leadingthemood)。也许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过分自信的人,天生就会在各种场合“领导情绪”。我作为中国人的自豪感,对我的老板蓝博士的民族心理弱势,起到了很好的治疗作用。
当然,蓝博士越来越自信的另一方面的原因,是我们实验室发表了不少好文章,他在系里的地位也越来越巩固。而且,中国在世界上日益强大的地位,确实给海外华人很强大的心理支持。这些,都是我的老板心理成长的重要社会条件。我只是利用这些条件,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而已。你看,即便你是雇员,也能养育自己老板的自信心吧。
[1] 英文俚语Nerd在中文里没有一个相应的词。因为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之中,文弱书生是褒义,而这个英文字眼含有明显的污辱性贬义。采纳李银河博士的建议,用音译“讷弟”,并加以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