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美国,生活紧张。学习、毕业、孩子来了、工作、买房子、办绿卡……生活节奏快得令我眩晕,好像没有空闲想事情。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架疯狂旋转的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部件,跟着疯狂地旋转。而且,美国的政治制度,远远不像中国人想象得那样完美。有钱有势的大财团,操纵着国家的命运,为自己谋取利益。因此,每次的总统大选,仅仅有大约40%的适龄人参加。我周围的教授、学者,很少有人去投票。“政治”和“政治家”(politician)在美国绝对是贬义词,使人联想到不洁净之物。当然,最让我失望的还是美国的媒体和法律系统,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本的社会意义,被人们对于金钱和权力的追逐腐蚀了。这也是为什么,从前苏联赴美的持不同政见作家索尔仁尼琴(AleksandrIsayevichSolzhenitsyn),在美国住不下去,最终还是搬去了实现了福利社会的西欧。如果你是一个精神追求大于物质追求的人,到了美国,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失望。
在美国生活的17年间,我有三次莫名其妙地伤心落泪。直到1994年,在克利夫兰格式塔中心(GestaltInstituteofCleveland)参加的强化心理培训中,我才搞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到了美国一年以后,第一个暑假,我和其他四位中国研究生,租了一辆崭新的汽车,去了尼亚加拉大瀑布、千岛湖游玩,然后顺着东海岸,由北向南行,访问沿路的城市,一直开到了华盛顿。在经过纽约的时候,我们瞻仰了自由神像。站在这个美国最壮美的人造景观面前,我不禁热泪滚滚。
第二次,是1984年,在洛杉矶举行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上,四十多架大型三角钢琴同时演奏,来自全世界,所有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男女运动员拉起手来,用不同的语言,唱着同一首赞美友谊和博爱的歌曲。我在电视机前观看,竟然热泪滚滚。
第三次,是1991年,电影编导柳元拍摄一部名叫《红卫兵》的大型纪录片,做我的访谈。当柳元先生最后问我:“那你们当年的理想呢?”我愣了,一下子大哭出声,而且乱说着英文加中文的话:“What’swrongaboutthedream?(梦想有什么错?)从柏拉图的理想国、陶渊明的桃花源,到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不都是在梦想吗?……”我哭得伤心极了。
你可千万别错以为我是个爱哭的家伙。从小到大,谁都知道我是个顶厉害的“假小子”。动辄就和欺负女孩子的男孩儿打架。被人打疼了,也不哭。就是被“四人帮”抓进监狱的时候,还不忘记和看守所所长、提审员开玩笑、耍贫嘴。受多大的委屈,从来也不落泪。真不懂我那几次是怎么了。
重建乐园
在克利夫兰格式塔中心的强化心理培训中,让我补齐了前半辈子该流的眼泪。我方才意识到,这些年,我一直处在一种被动、压抑的精神状态里。更让我惊异无比的是,我发现,当我在意识层面,彻底否定了人类大同的理想的同时,我把自己的心打碎了。原来,20多年以来,我有一颗破碎的心。这是为什么,看到自由神像—那人类解放的象征,听到全世界的运动员同唱一首博爱之歌,我会伤心落泪。因为它们触动了我的潜意识,那里仍然深深地埋藏着我儿时的梦想,追求人性美好的梦和我的心灵碎片一起,静静地睡在那里,并没有消失。
“也许,这是为什么你一直在研究如何医治有形的心脏?它表达了你无意识中,要求医治自己无形的心的愿望?”我的心理老师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