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羔羊》带来了恐怖片新的模式。其一,凶手不再像《疤脸大汉》与希区柯克的电影中那样还活在正常的社会结构中。以莱克特、“水牛比尔”为代表的这类罪犯,全都游离于正常的社会秩序之外,甚至仇恨整个人类社会——那是容易引起他们的愤怒与杀欲的地方。他们的作案动机也不再是因为利益,而是人类最原始的原罪与狂热的混合体。杀人对他们来说往往带有某种宗教般的神圣性,比如之后的《七宗罪》。也正因如此,他们把杀人做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仪式,比如莱克特把狱警像堕落天使一样吊挂在监狱笼上。总结这些凶手的特征,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们所做的事与历史上法西斯犯下的暴行一模一样,这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发现。也许,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冰冷分裂的后现代洗礼的人类社会,产生的裂痕已非人力所能阻止了。
《沉默的羔羊》中另一个模式是警匪关系的改变。以前双方之间的力量是不平衡的,邪恶无论多么残忍狡猾,最终也会被正义打败。而在以《沉默的羔羊》为代表的影片类型中,双方的力量翻转了,凶手集残忍与高智商于一体,往往令正义的一方费尽心力或者束手无策。在之前的《唐人街》里这种无可奈何般的关系就初露端倪,而在《七宗罪》中大卫·米尔斯最后终于还是开枪了;史达琳甚至干脆用一个罪犯的智慧去抓捕另一个罪犯。不过在《沉默的羔羊》里,史达琳与莱克特的关系又不是那么水火不容,他们互相欺骗互相利用以至于最后惺惺相惜。而在托马斯·哈里斯之后的续作《汉尼拔》里,作家直接写出了他们之间存在的爱情。这两人之间一言难尽的关系之关键,还在于莱克特:霍普金斯出色的表演,使汉尼拔虽然只有20分钟左右的出场时间,但已经成功地成为影史上最特别的形象之一。他兼具理性与嗜血,比起作案他更喜欢探查人的心理并用此击溃之。他仿佛已经从暴力中超脱出来,无限地接近于撒旦的境界,以窥探人性的弱点为己乐。史达琳在他的诱导下敞开心扉,他竟因此十分欣赏史达琳的智慧和勇气。他虽然邪恶,但是给史达琳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不知是好是坏。关于霍普金斯的表演,著名的影评界罗杰·艾伯特十分赞赏,他说:“在《沉默的羔羊》里安东尼·霍普金斯甫一出场,我就感受到了他身上那种明显的存在了很长时间的邪恶。他虽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小笼子里,双臂靠在身边,但我们会立即感受到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在休息——就像一只狂暴而对潜藏于体内的残忍十分自信的动物。他说话的嗓音拥有一种令人恼火的精确性,以至于使人们相信,他可以毫不费心地去处理那些智力平平的普通人。”[17]这正印证了精湛的表演可以带动剧情的看法。
《沉默的羔羊》还有一个模式体现在对结局的处理上。它不同于以前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理念。在影片结尾,“食人魔”汉尼拔·莱克特还是没有被抓住,继续实行犯罪。在犯罪恐怖片中,从《唐人街》为代表的那个时期开始,这种趋向就越来越明显,到《七宗罪》时已经成为一种风潮。它一方面是类型片本身突破的需要;另一方面也表明,人类对罪恶的认识也越来越趋向于理性。
导演强纳森·德米对这部影片也功不可没。综观整个故事,不论从结构还是场景的设置上,都非常精练。对气氛的营造,场景的前后呼应与多重运用,都表现得非常老到。从镜头上看,影片用了很多跟拍的长镜头,这种镜头特别适合用于恐怖片表现人物的心理。影片一开始,就是一个跟拍史达琳训练的长镜头,这一方面交代了她女强人的形象;另一方面也预示着她之后要克服艰难险阻。在接受案件之后,有一个跟拍她与奇顿医生去见莱克特的长镜头。这个镜头用通道的悠长曲折来表明犯人的危险程度,两人最后在一片红光中站定,这更加强调了史达琳即将面临的危险。影片在第一次正面叙述“水牛比尔”作案时,用了远景,受害人走到墙边时房间的窗户上有一只猫在叫。众所周知,猫不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被看作能够预知危险的生物。它在向主人示警,可主人并不知道,这更加加剧了观众的紧张心理。之后这只猫又帮助史达琳发现了重要线索,前后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另外一个细节就是莱克特被转移之后他所处警局的电梯标志。那是一个类似于钟表形状的标志,还有一个剑形的指针。开始的时候,这个剑形的指示器被用来显示警局的威严。之后,这个指示器又成了警察抓捕莱克特的线索,发挥了多重作用。史达琳在奇顿医生办公室里看到的“比尔割了第五个人的皮”的剪报,之后又出现在了“水牛比尔”本人的家中,这中间同样蕴含了大量的信息。
尤为精彩的是,影片在处理抓捕“水牛比尔”时用了三组平行蒙太奇的手法——水牛比尔与议员女儿的博弈;FBI小队突击凶手;史达琳独自调查。三条线索最后在FBI小队突击失败之后汇合到一处,营造了强烈的戏剧性。也是从此开始,影片的紧张强度逐步升级,到最后史达琳击毙“水牛比尔”戛然而止。
《沉默的羔羊》以其非凡的艺术成就证明了恐怖片的价值。但如果一部恐怖片仅仅是“吓人”而已,那么它充其量也只是一道消费的“快餐”。而《沉默的羔羊》里渗透出来的关于人性的恐怖表现,以及进而带来的关于人性的思考,才是拍摄一部恐怖片真正需要注意的关键。“水牛比尔”死后有三个空镜头,第二个空镜头是一面倾斜的美国国旗。谁能否认,导演不是在借这个空镜头,来表达自己对美国社会的反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