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精神的最终崩溃是由好几个元素促成的。事业上的失败是第一重打击,在眺望旅馆始终写不出作品是第二重打击。在杰克和温迪的矛盾达到**时,温迪发现几百页文稿上全是“AllworkandnoplaymakesJackadullboy.”(一直工作没有玩把杰克变成了一个傻小子。)你很难想象杰克粗犷的面孔下会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来,它背后所透露的杰克的心理变化更加值得深思。这句有些黑色幽默的话语诉说了杰克的无奈悲观与绝望。他对温迪大吼:“你有没有考虑过哪怕是一分钟?考虑过我对雇主的责任?考虑过我的前途?”这种偏激的话表明杰克的内心已经开始被恶魔占据。旅馆的幽灵是杰克陷入精神错乱的最终催化剂,在影片开始的时候,幽灵就借服务生的身体告诉杰克旅馆的前老板砍死全家的事;在神秘的237号房间,杰克被幽灵迷惑吻上的幻觉中的女郎,实际上却是一具干尸。幽灵就这样半胁迫半利诱地把杰克拉到了撒旦的身边。影片还为杰克的命运加上了命定轮回的色彩。影片开始时杰克在知道查尔斯·格雷迪砍死了全家的事后,又在舞厅认出一位面孔相同的人,后者称自己为道尔伯特·格雷迪;影片结束时,慢镜头显示了一张照片,杰克和格雷迪赫然出现在照片的前排,上面的字迹却显示它拍摄于1921年7月4日。这种时间的碰撞,表明杰克“是两个人:一个是在岌岌可危的境况下尚有选择的人,另一个则是‘一直’存在于眺望旅馆中的人”[7]。库布里克自己也在一次访谈中指出:“剧末舞厅的照片暗示着杰克的轮回。”而杰克的最终被冻死,也为他堕落的命运画上了句号。
《闪灵》作为一部恐怖片来出现也正是库布里克不拘一格的风格的表现,他从来不愿意把自己的影片做任何类型的归类。虽然是首次尝试恐怖片,但是库布里克却展现出成熟的水平。《闪灵》融入了恐怖片的诸多类型元素:凶险的与世隔绝的旧宅,幽灵的世界,奇特的心灵感应,僵尸变身的美女,恐怖幻觉,疯狂的追逐、谋杀和逃离。这些都表明库布里克是不同凡响的天才。影片很多时候借助场景设置来达到压迫的心理。比如温迪在厨房的一场戏,她置身于一片明晃晃的刀具之中,特别是她头的右上方还有一排悬挂的刀具,这排刀具象征着始终徘徊在她头上的危险,恐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挥之不去。另有一个经典镜头是丹尼静静地站在走廊中央,两侧的墙壁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血水,像汹涌的河流一样扑面而来。这个超现实的镜头没有丝毫唐突之感,它既是在说丹尼看到了恐怖景象,同时又在暗喻这个旅馆内欲望与罪恶的无休无止。影片中的另一个经典的场景——迷宫——也充分地营造了恐惧的效果,引起了其后许多电影的仿效。这个迷宫本是小说没有的场景,是库布里克突发奇想加入进去的。杰克一家三口在这个迷宫里所进行的命运的搏斗,像极了美国戏剧家奥尼尔《毛猿》里的森林,几个人陷入生命的吊诡与旋涡之中,恐惧彷徨但找不到出路。
《闪灵》在电影形式上也有许多创新的地方,尤其是对斯坦尼康的运用。库布里克在这部电影中创造性地运用斯坦尼康开阔了电影的表现空间,发明了许多新技法,为机械移动摄影经常产生的抖动失焦提供了解决方案。摄影师盖瑞特·布朗为本片的摄影做出了卓越的贡献。1978年时,由于对斯坦尼康稳定器的发明与运用,盖瑞特·布朗与美国摄影器材公司(CinemaProductsCorporation)共同分享了一项奥斯卡奖。在颁奖典礼结束后,盖瑞特突然离开,前往伦敦开始致力于库布里克新电影《闪灵》的拍摄工作。在将近一年的拍摄之后,盖瑞特·布朗说:“这个曾荣获奥斯卡金像奖的摄影机稳定器为库布里克最伟大的恐怖电影增添了巨大的流动空间。”[8]库布里克并不只是将斯坦尼康稳定器用于特技镜头和楼梯的拍摄,而是将它视为一种工具来摆脱原有的移动摄影车和吊车的局限性,达到空间和时间上的镜头扩展。虽然已获得奥斯卡奖,但是盖瑞特·布朗在满足库布里克的要求时还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对原有的装置进行了许多改装。他的暂时接替者雷·安德鲁(RayAndrew)就在拍摄《闪灵》的过程中发明了现在通用的双手操作(Two-handed)技术。电影中被谈论最多的镜头就是当丹尼骑着他的玩具“三轮车”在走廊间穿行时所使用的怪诞式追踪拍摄。为了满足如此之低的视点,摄影师将斯坦尼康安装在库布里克此前参与设计制作的RonFord轮车上,才得以实现导演的效果。走廊穿行的追踪摄影也被应用在迷宫之中,库布里克和盖瑞特·布朗事先总会跟在温迪身后,确定好机器的走线之后再进行拍摄。在拍摄丹尼反走自己的脚步躲避杰克的袭击时,摄影师不得不穿上特制的高跷鞋也沿着小脚印后退。在库布里克高超的执行力与众人合力之下,《闪灵》中许多匪夷所思的镜头最终得以完成。
奇怪的是,即便对《闪灵》做再深入的解读,也会发现那只是在无限接近于某一个真相而已,“它在说什么”还会继续困惑很多人。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