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每天和乐谱打架,聆听音乐是自己身体的直接感受,我在音乐里面看到具体的视觉形态。我渐渐发现,西方音乐是由物像造型引申出来的音响具体。很多年前,我在系里一度担任教材更新的主管。这件外加的工作,给我一个学习西方视觉艺术基础教育的机会。和我们国内从感觉出发的视觉艺术教育不同,这里自有一套具体的造型能力和形式语言的基础训练。包豪斯的两度和三度空间设计,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Albers)的色彩理论,所以这些实实在在的形式语言,早已融入所有基础课程里面。这种形式言语是对是错不在这里讨论,区别在于,当年我在国内学到的是依样葫芦地模仿,就像很多国内音乐学院学生,单凭“感觉”学习音乐,西方音乐的缘由和内在结构的何去何从,不是主要学习的内容。
所有形式语言的训练不限专业,其中包括人体基础素描写生,属于视觉艺术的基础教育,各个专业科系之间没有区别。视觉艺术基础语言之重要,是数的物象和比例关系,从古希腊Pythagoras传统过来,几乎所有和视觉有关的创作,其根基都在基本的形式言语之内。今天我们把视觉基础理论的规范归功于包豪斯的贡献,事实上,包豪斯只是对于形式模式有了自觉的意识和认可而已,西方所有艺术领域对形式的研究,早在古希腊甚至更早的埃及就有记载。只是今天的学院,把这些准则系统规范整理定型而已。[2]
为了向学生解释音乐和艺术之间数的内在关系,我不得不把键盘搬到课上,具体讲解音乐的基础常识。好在这里学生多少有点音乐常识,我把音乐节拍和心跳比较,把和声和情绪血脉联系,通过艺术推动学生对于造型和色彩比例背后数的认识,从其他角度讲解音乐的普通常识。
课堂的经验让我知道,对习惯视觉思维的艺术学生,很难单从纯粹的音乐基础理论解释。我把五线谱放大,画成类似我们写字的米字方格,每个节拍加上竖向虚线,然后再把音符填放进去。因为学生已有两度空间的基础训练,对于图案的倒置、延续、重复等基本知识非常熟悉,他们能把音符看成两度空间的图案设计[3]。在这基础之上,我可以跳过抽象的音乐常识,从视觉的角度,有可能同音乐的形式来做相应的比较。
旋律是不同音程在不同时值上的演绎。五线谱上能够看到音程和时值在视觉上的密集和疏松关系。时值导致的节奏是旋律起伏的形状和动态。不同节奏并列,时值上下偏离错开,这样更能感觉之间不同形状的动态特征。这种节奏错综的游戏在巴赫手里常被玩得眼花缭乱神乎其神。前几天看到舒伯特比较简单的例子,c小调钢琴奏鸣曲D958第四乐章Allegro,音乐由6/8拍的[4]塔兰泰拉(tarantella)舞曲风格写成:
单从谱子的视觉角度,就可以看出舒伯特强调左右手的错位跳跃,右手的休止和连音线把完整的三个音当中剖开,而左手平稳的分解和弦正好右手错开,音乐在渐变的进行之中[5],整个呈现部的音乐是持续不停地跃马舞步。这种两度错位的拉锯,在视觉艺术的两度空间设计里面,是个常用的模式。
解释和声有点复杂,但是当我把色轮和五度循环(cycleoffifths)放在一起,学生眼睛就会一亮。色彩有对比,色调有远近,也有和谐与否的区分,这和音乐的调性和大小调的区别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