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自己也要发笑。我有什么资格为阿诺德·勋伯格辩护?甚至还带上我所尊敬的西奥多·阿多诺[1](TheodorAdorno)。没有评判可以动摇他们两人对于现代音乐和未来文化的贡献,更没有我的份来胡说八道。
通常,我写文章先有想法,在心中酝酿,谁晓得会有多久,也许搁浅一边永远没有出航。我从兴趣直感入手,一路胡思乱想,有时不知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最后的主题很可能与初衷相去很远,题目是中途发展的延续,常常又是最后的点缀。但是今晚,我为自己做饭,这个题目突然冲我而来,有点唐突,有点自以为是的傻劲儿。但它固执,不得不由它胡作非为一番。
我在FIT有门自己“杜撰”的课程。尽管这课已经上了很久,但是谁也搞不清楚课上的具体内容,连我自己也没一个固定的标准,课上经常试验不太可能的可能。这门课叫做综合媒体(AnInterdisciplinaryApproachinArt),主要是想通过不同的艺术媒体,研究艺术形式背后一些基本的准则,以及它们之间似有似无的连接和关系,课上涉及视觉艺术和音乐,甚至包括诗歌舞蹈和时间艺术的视频。我试图通过数的比例和关系,让学生看到所有艺术形式言语的内在因素,以及各种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关联。通过这门课,我希望打破学生单向思维的角度,启发学生从不同的艺术媒体突破视觉艺术的局限。
我发现这是一堂吃力不讨好的课程。因为这是美术和设计的专门学院,各个系的学科专业归类,如此广泛的跨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加上我只关心具体的形式问题,对艺术媒体的泛泛而谈毫无兴趣。我把重点放在音乐和艺术上面,并非因为自己的专业和爱好,而是因为两种媒体的不尽相同:以时间流动为基础的音乐,是静止不动的视觉艺术另一个极端,无论是从音乐到艺术,还是从艺术到音乐,两者之间的跨越,不仅仅是对个别媒体本身局限的突破,并且可以由此延伸几乎所有其他艺术媒体。
西方音乐是个物体具体的艺术媒体,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纯数学的声音游戏。就音乐的记录方式而言,西方五线谱和中国文字谱的区别,把两种文化心态划分相当清楚。五线谱实际上是个纵横相交、规格方正的定点格局。它是具体空间里面的位置,就像声音在空气里面震**的物质频率,切切实实可摸可触。如果把五线谱竖立起来看,所有线和空间正好对住键盘乐器的琴键。早年自动滚筒钢琴就是这个原理。多年前,我曾坚持要把五线谱竖起来读,因为觉得这样读谱自然很多,尤其因为我们中国人有读竖排文字的习惯。
在我看来,五线谱是个可以任意定点的具体空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写毛笔字所用的米字方格练习本。小孩子写字的规矩之严格,文人书法不屑一顾,可正是这中规中矩的准则,让自由发挥的文字变为无可比拟的艺术,不然为何书法还以“法”字为准?然而,我们中国艺术境界之高远,文人书画是这“法规”之外不可言喻的虚空,这有点像我们中国音乐的文字谱,指法如此具体的“乐谱”只是间接音乐,转而一想,那是旁敲侧击避重就轻的智慧,绕过不能“道”的音乐之神秘,音乐是法度以外的神奇,因此可以悬念空幻。这是书画的意境,落笔无处,随时开始,随时可收。中国人在艺术的形式感上赶了一个大早,所以能在虚和无里做梦。
但是西方人要比我们老实巴交很多,他们的艺术文化没有那么早熟。发现物象模式的妙处让他们满心欢喜,没有更上一层楼的愿望梦想。他们就地挖井,没想到这股傻劲还真挖出绝世宝贝。西方音乐就是这种蛮劲的豪举之一。不管今后的历史怎么来看,可以说,在世界音乐文化史中,这部历史将会永远占据绝无仅有的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