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的问题也和读谱人的社会背景和文化心态有关。和以前不同,我不大在意演奏的区别。可是几天前,我偶然听到对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K.216的不同演绎,觉得能在这里帮助说明记谱之外读谱人心态的时代问题。
1775年,还在萨尔茨堡,19岁的莫扎特写了这首协奏曲。作品充满年轻的跃跃欲试和春天迷人的气息(这话说得滥俗,自己也不好意思)。我不能确切第一个录音的出处,猜想是谢林(HenyrkSzeryng)小提琴,苏格兰室内乐团演奏,吉布森(AlexanderGibson)指挥,1969年11月,Philips录音。第二个是2007年4月16日,在梵蒂冈音乐厅(AudienceHall)为教皇保罗六世(ThePaul Ⅵ)的现场演出录像。哈恩(HilaryHahn)小提琴,斯图加特广播交响乐团乐队,杜达梅尔(GustavoDudamel)指挥。两个录音相隔几十年,文化背景不同,所以读谱的心态各异。
第一乐章的主题充满动力。第一小节的动机非常简单:一个G大调的主和弦加G和升F,也就是G大调主音和导音之间半度音程摩擦,不断回归形成的旋律。余下的主题都是这个关系模式,只是不同音程关系上面转换而已。第一个G大调和弦尽管有F的记号,但不是一锤到底的和弦,而是随即衔接第二拍上持续的弱音G。这类和弦很有意思,它们是主和弦,又在第一个重拍上面,但它们不是一鼓定音的敲击,而是弦乐生发的开启。这让我想起以前笔记提到贝多芬c小调弦乐四重奏Op.18,No.4,第一乐章副部里面,十三至十六小节上的ff记号常被误解。f和p的记号不是简单的轻重,在具体情况之下,它们各自形状不同,生发收缩不一,衔接断落各异,甚至音色质地都会大相径庭,所有这些区别,在音乐发生的前后关系之中,产生各种不同的造型和音姿。简单一律的f和p根本不存在,所有一切都是相互对比的动态关系。
进一步看这动机的整体更有意思。第二拍四分音符加附点的G占据了整个小节四拍里的一拍半,尽管是个弱音,但同时又是G大调的主音。第一个和弦尽管在重拍上面,但我怎么觉得有点切分的感觉。这个主题真正关键的音是第二个G。第一个重手下落的和弦是个假象,它是相反的夸张,骨子里提着一半,目的是给随即滑入的第二个G一种强烈的回家感觉。不管怎么理解,尽管表面微末不显眼目,我觉得这个G是动机内在的驱使,是被动的绽开,更是主动的生发。随后G和升F之间的游戏,表面上是这个动机里面最为活跃的因素,实际上只是前面G逼迫出来的一个必然动作,一个沉着悠然之后的小小花哨。这个主题以假切一刀开始,拖出一个悠长而又深沉温暖的主体,最后禁不住炫耀一番:
这是勃拉姆斯的谱子,完全符合音乐的内涵。第一个主和弦上有f重音符号,我还见过没有f记号的谱子,我想这样也许更好,不给中庸之辈一个糟蹋音乐的依据。不知莫扎特的手稿如何,实际上这无关紧要。以今天有关版本的学术讨论环境,满可以引经据典,但是音乐已在那里,没有听到,再说也是白搭。我对以上解释,自己都觉可笑。
在今天文化背景之下希拉里·哈恩很不容易。可这一次,不知是谁定的基调,至少在这首协奏曲里,哈恩是今天博物馆学术音乐的牺牲品。叫我失望的是,她怎么就像一个认真努力、出类拔萃的好好学生?指挥更糟。乐队一出来就是乏味的拍子,而且打得干净利落,尽管音色优美。第一个主和弦和紧接着的G音之间没有关系,音值绝对精确之外,只有音响高低之别。随后,G和升F十六音符的旋律更加可怕,三个连音弧线,一节一段拍子打顿过去。整个动机不是一个整体,没有松紧别致的动态和肆意纵横的气息,没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年轻,有的只是电脑处理出来的精确均衡,无愧于今天音乐学术论文之最。当年富特文格勒气恼托斯卡尼尼打拍子的音乐,和这整洁光亮的音色相比,托斯卡尼尼还是人性得太老派。如果富特文格勒转世,老人一定目呆,随后绝对气疯。
与之不同的第一个录音,几十年之距,似乎更多一点自由自在的人气,不需要每天晚上去博客上做功课,有条不紊安排和大众交流的生意经。人还不需与电脑竞争,不必和机械同步。我不想去分析,三个乐章都是生气勃勃的年轻。这录音我一连听了十几遍,每次听完,总要感叹:多么年轻!
我没特地去找录音版本比较,真的,现在我对演奏的区别没有太大兴趣。这次偶然撞上,两个录音在YouTube上面依次相连。我都听了,因为像是两首作品,所以才把谱子找来看个究竟。我对哈恩没有成见,听过她的音乐会,还是很喜欢她的音乐。哈恩的音乐有一种非常的质地,只是今天这个世界已在不同的平台上面。
说了半天,把具体版本的重要性都说没了。我实在不知版本研究的巨细,有一点还算清楚:“滥”谱子对初学者也许没有好处,但它的生存也不是不无道理。反之也很简单,不管音乐家的背景地位如何,今天的“善”本拯救不了艺术之外依样葫芦的庸才学究。
[1] 哈默(ArmandHammer,1898-1990),美国石油大亨。
[2] 也许因为贝多芬Op.2,No.1是三个献给海顿的作品中最早一个奏鸣曲的关系,向来的评论都把它看成是在海顿的阴影之下不太成熟的作品。和以后贝多芬复杂的巨型作品相比,这种说法也许真有道理。但是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我每次在琴上读贝多芬早期奏鸣曲,总觉得他一直在追求相同的东西。就像他的第一交响曲,无论怎么幼稚,都是无可争辩的贝多芬。是时间把天分磨炼得炉火纯青,最后成为一个奇观——贝多芬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3] Staccato中文翻译“跳音”不太精确,Staccato的原意是音和音之间分离,不是跳跃,所以我用“音断气连”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