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通过表情记号和句子划分,音乐动态是连是断,以及音响之间形态方位,都与节奏和声直接有关,但是所有这些因素,历来似乎一直都是纠缠不清的公案。审美标准演变不一,每个时代都在谱上留下自己不同的烙印,这事后来乱得不可收拾,只好尊请原始的手稿出来誊清时间沉淀的墨迹。事实上,这时间的磨损也不全是恶意歪曲,只是我们人类相信权威解读,对于自己直感没有信心,所以每每有个时代倾向,大家蜂拥上去。然而,时代在变,解读也在改变,原来一干二净的乐谱,现在堆满历史涂改的伤痕。当今所谓本真运动的发展是个必然趋势,但是看到一大群人跟在权威后面,崇拜敬畏地盲目用功,实在和以前任何一个特定的解读,除了干净一点,没有多大区别。过去的涂改没有全错,今天所谓的誊清也不是圣经。好像这里不仅是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相当知识背景上的感知——不可能是绝对正确的感知,在具体上下文里,至少是个可以自圆其说的感知。
说艺术谈音乐,我最怕举例。原因在于:一旦通了,街上的垃圾也是上好的例子;反之,再典型的范例也会漏洞百出。但写文章,不是自己琴上感叹,所以不得不找个物象填空说明。我这里随手以贝多芬f小调第一个钢琴奏鸣曲Op.2, No.1为例[2]。尽管这个作品还有海顿的影子,但是就像他的第一交响曲,已是贝多芬自己的面目——可这不是以此为例的动机——理由非常简单:乐谱翻开第一页,作品简单得不会有人光顾。
我真的不太注意连音线。常常觉得连音线不是单纯为了连音,而是音乐动态和分句的提示。可是音乐的具体分句又有它自己内在的和声和结构。一个连音符号之下的音可以有断有续。甚至分解和弦的琶音Arpeggio,也可以是藕断丝连。这在贝多芬f小调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里面非常明显。在我看来,整个奏鸣曲有着特别的点状形态,不管谱上多少踏板和连音符号,小心谨慎的颗粒状态是我自己的直接感受。
第一乐章第一主题第五小节,倚音给这个动机很大的动态。在连音弧线之下,每个音都有相当的独立个性。第六小节的琶音在我看来是和第八小节的低音有关,所以不是一通含糊的和声:
第二主题连接部,上下对应的弧线似乎和连接没有太大关系,而是视觉上的动态。从降F逐级下行,然后又回到降F的旋律是点状的踏步。第二十二小节中,降A下面的点不是突然的跳音而是分句。我不觉得这是自说自话的编撰,因为连接部引出一个先让一步的动机主题,在低音的陪衬之下,这里连音符号只是强调不平衡的动态,不是所谓延续不断的歌唱抒情:
第二乐章更有意思:
Adagio是柔板的意思,常被解释成为“如歌的慢板”,但我怎么觉得这里点状的感觉更为强烈?在听到施纳贝尔录音之前,我都不好意思漏嘴。真是懒得一个音一个音来分析,自己都觉得无聊。所以把乐谱抄在这里,但愿有人可以把它搬到琴上去听。有意思的是,为写文章,我到琴上再去感受,弹到第四小节,自然就把从C到升G的一排上行音符弹成气连音断的乐句,尽管谱上注有连音符号。平时也就无意一路过去,可是这次,我留了一点儿心机。果然,后面第三十五小节再度出现的时候,就是顿音的点状了。这显然是有机发展的联系和结果,不是简单依据谱子所注,前面连音后面顿音的明确区分。句子里的颗粒状态是个有机的生态,一点一点滋长出来,在钢琴上,只是点顿角度的不同而已。读谱,不管是干净的还是编译过的解释,都是间接的因素,音乐的内涵是最为可信的本真:
第三乐章谐谑曲Menuetto的动机是三拍子,以弱拍开始,把末拍让给低音部,这音乐是稍稍错位但又棱角分明的舞步。不用看谱上的表情记号,这跳出来的音乐不是歌唱的旋律,所以绝对不敢踏板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