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C大调钢琴奏鸣曲K545是个被人弹滥的作品。它的结构简单明了,是初学音乐的必修。但是这类音乐,简单平凡之间总是藏点被人忽略的因素。第二乐章Andante中规中矩,左手是C大调属和弦上的G大调分解和弦。很多人被这G大调的柔情蜜意、Andante的速度和3/4拍的迷人**漾骗了。这个乐章其实是个精致的小步舞曲,不是优美温柔的昏沉。音乐是点状的轻盈,我们人体很难跳出如此细微敏捷的步履,只有内心轻微的喜悦,才能描绘感受这里图案交错的精致。右手出来的主题由G大调的中音开始,向上稍稍一勾,带动轻微的跳跃节奏,随即自然而然落在主音上面。音乐自然简单,一点儿没做,却又奇妙无比。第三小节是主题基因的扩展,头上拉开架势,结尾兀然收缩,留给回去的第四小节一个全新的意境,但是莫扎特不会就此罢休,随后马不停蹄继续他那简单而又奇特的魔术。整个过程,左手的分解和弦紧紧托着旋律一起跳舞。
回头进一层来看起首两个小节的主题基因。第一个中音拉出一条弧线,把dcbc的脚步压缩,这样给第二小节的d一个昂然而起的姿态,后面八分、十六分和四分音符之间区别有分,更有连音线加强舞步下落的感觉,如此一紧一松地跳跃,在十四和十七小节类似的模式里面,以各种形式不断出现。其实这里没有任何特别,几乎所有音乐都用类似的招数,莫扎特就是这样平常。这里主题的基因让我看到音乐是个精致错落的舞步,左手不是迷人的背景,不是混沌不清的一团模糊,而是随着主题一起跳跃的对舞。左手点击的跃跃欲试几乎贯穿整个乐章,不然,怎么解释不断出现的顿音?
有人痛恨古尔德演奏这段音乐飞快的速度,但是没有发现他是很少看出这段音乐舞步的钢琴家[1]。这里不是速度的问题,可以想象他用各种速度来演奏[2],而是音乐理解上面完全不同的角度。从具体演奏的传统环境来说,如果依据这种理解,速度太慢也许不易拉住整体。好在我琴上流连逗留,无须“表演”,更没有既定的标准,所以音乐的跳跃性格一目了然。
音乐的内在基因由节奏,和声和整体结构决定。乐谱上的表情记号帮助证实我对音乐内在基因动态的直感。音乐自有内在的逻辑生息,乐谱上的记号只是辅助,(不说表情记号各个版本不同)具体是连是断,不在记号而在音乐本身。海顿晚期D大调钢琴奏鸣曲Hob.XVI/51中Andante的结尾,跳音和连音线并用,表面似乎两个记号矛盾冲突,但是只要听一下和弦,结尾是不断向外拖拉,强调回归D大调主和弦的动态。这里是略带切分,不断落在主和弦上的连环跳越,作曲家的意图非常明显。我到网上随便找出两个谱子对比,一个版本是罗伊茨赫(FriedrichAugustRoitzsch,1805—1889)的编辑,可以理解编辑错误之中的意图,但是误导的可能极大:
另一个是马迪恩森(CarlAdolfMartienssen,1881—1955)的编辑,显然这个版本音乐旨意明确,谱上记号依据和弦逻辑,是为音乐存在,不是本末倒置。这个版本和Urtext相近:
同样的问题不同的例子。莫扎特c小调K457第二乐章Adagio,音乐也是点状的呼吸,音断之际,正是气息衔接之时,典雅的迟缓不是美如梦幻的调味品,而是棱骨分明的音响造型。我听很多录音,大凡强调高音旋律,掩盖音乐内在的形态精神。也许这里音符太简单,钢琴大师难以控制自己油滑的手指,止不住的冲劲,一不小心,就把慢板弹得摇摇晃晃,连装饰音都是匆忙滑过,尽量缩小时值,生怕妨碍持续如歌的旋律线条,听来好像要为莫扎特的错误遮羞。第五、第六小节的顿音符号,是典型音断气连的神奇音乐,在钢琴家的手里,却变成急不可待地匆匆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