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弹好钢琴的标准是弹出所谓连贯持续的歌唱性。这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为这只能敲敲打打不“争气”的乐器之王遮羞避嫌。实在对不起,不管喜欢与否,钢琴就是一个打击乐器,即使一个踏板永远踩住,轰然不清的音响还是敲打出来的点拨。
键盘不是摩擦发声的乐器,而是一个打击拨弦和锤击发声的机械动态。每个声音发生之瞬间,已是消失渐弱过程之途中。任何键盘乐器,音和音之间的关系是由各种不同的错觉连接。键盘不是写实的工具,而是一个抽象的媒体。
键盘乐器由拨到击,曼陀林(mandoline)和吉他一样都是古希腊拨弦乐器的后裔。今天我们对键盘乐器的雏形百般挑剔,嫌它拨动敲打的声音突兀不顺,可是当时的音乐家却没这般成见,因为他们是从手工作坊里面出来的艺人,不是工业革命产生的机器。他们意识到键盘乐器的特点,更加溺爱它的局限,也就是这种局限,转而成为独特的个性,为之创造出来无数奇迹一般的音响。
键盘乐器的局限无异正是它的神奇之处,琴键或拨或击敲打出来,是瞬间击发的点,不是拖拉出来的线。敲击过后,余下让给琴弦音板自显身手。键盘乐器后来日趋复杂,但是依然还是敲敲打打,机械的特点没有改变,更没有神秘可言。因为简单明了,音乐反而余地无限。钢琴显然不是拉弦乐器,更不是人声歌喉。钢琴有它自己的特点,是点的具体造型,线的抽象连接,它不需模仿其他音响。以前我的笔记曾经提到钢琴作为抽象乐器的特点,因为每个音只是一个点(staccato),点状之间的空隙,是听众自己联想的音乐,也是白居易所谓无声胜有声的神会。不能想象键盘连续不断的音响,这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而是抹杀音响造型的可怕声音。音乐有形有体,键盘乐器更有自己放纵勾勒和敲方推圆的神奇。施纳贝尔不断提醒学生音乐的形体。有形体就有轮廓,有轮廓就有造型。所谓造型就是方块圆圈之别和形状之分。方有各种方,圆有不同的圆,物有不同的质,质有柔软坚硬之相异。时间的音乐有断裂的悬空,就有期待的回归,有实有在,虚幻才会无穷,有点状的局促,才能显出线的伸缩和面的宽阔。凡此种种,解说可以无数,没有体验,多了一点没用。
可举的例子太多,巴赫就不谈了,因为实在太明显。翻开贝多芬钢琴奏鸣曲,范例随手可就。著名的d小调奏鸣曲,Op.31, No.2,《暴风雨》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开篇都是出神入化的悬空:
Adagio更是所谓“如歌的慢板”,但音乐自有其伸缩自如的形状,绝对不是一概而论的歌唱性质:
C大调奏鸣曲Op.53,《华尔德斯坦》(Waldstein)第二乐章也是Adagio慢乐章,可是点状勾勒出来的图案依然有形有体:
这些作品太出名,太情绪化,不算。拿他早期作品,G大调奏鸣曲,Op.49, No.2中的TempodiMenuetto:
这里八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的错位是小步舞的方阵。不可想象这里怎么可以歌唱。由弱拍开始,从G到升F的半音下行,然后重复落在二分音符F上的动机,不是歌唱的旋律,而是节奏的造型。由八分音符的G到十六分音符升F下行,加上连音符号,让人感觉十六分音符的升F更为短暂,所以重新回到二分音符升F上的稳定性就更加强烈。可这是G大调,升F是它最不稳定的导音(leadingtone),它有强烈的趋向要回到G上去。这样,贝多芬在一个简单的动机里面,埋下了不期的音乐动态。这里来回摇摆的动机和下面几乎机械的和声正好错开,形成了相当明确的视觉物象和具体轮廓。可见这音乐无疑是为敲打点击的键盘和有棱有角的乐器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