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是全剧的精华所在,也被公认为亨德尔所有清唱剧中最为杰出的一节。六个场景性格分明,却又相互传递戏剧的动态和脉息,从而加速戏剧的发展,把剧情推至**。第一景,紧接着瓦伦斯的独白,合唱是罗马人的群体声音,带着感染力的欢乐气氛。在亨德尔清唱剧里,合唱队的性格变化能动,角度多样奇出。这种戏剧功能几乎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带着诙谐的调子和舞蹈性格,瓦伦斯的咏叹调:“传播他的名字,颂扬他的荣光……”[26]全不像是暴君的模样。爱神维纳斯的庙宇阳光明媚,毫无妓院的阴影和猥琐。当瓦伦斯重申他对提奥多拉的判决“不屈的少女要以她的贞节为代价”时,合唱队的歌声“维纳斯在天上调笑……” [27],是模棱两可的怪诞,气势磅礴的合唱夹杂捉弄游戏的谐谑,那是号角广场的集会场面,充满杂技团的热闹和喜气洋洋的风光。戏剧的明亮层面推到极点,可是,骤然之间,戏路在此掉头一转,剧情落在监狱的阴影角落。
这里,戏剧上的强烈对比令人寒栗悚骨,但是亨德尔自有他的妙法。第二景有着相当奇特的安排。它由两个被称之为“symphony”(交响)的乐队夹住一个带有诵唱、没有中段的DecapeAria(返始咏叹调),随后又紧接一个带有诵唱的返始咏叹调。[28]这种违反常规的双重咏叹调结构几乎不给观众喘息的机会,它给提奥多拉的情绪转折,提供足够的空间,并在戏剧结构上面,强调了这一关键的支撑点。
很少看到亨德尔在咏叹调之前这样来用乐队,手稿中特别注明symphony的字样,强调和区别通常作为间奏ritornello的乐队部分。这里symphony有两个功能:一是外在客体的需求,提供一个音乐的环境;二是描写当时提奥多拉沉思内观的精神状态。前面罗马合唱队谐谑式的欢快,是由田园色彩的F大调来体现,转到symphony上的和弦是灰暗的g小调。音乐起首三个小节,在高音区域,笛声以同样的音程重复吹出,犹如一线逼迫出来的纤细之光,高处不胜寒意。开始的弦乐和弦由低音部开始,音乐是空旷的释放,随着每一小节的推进,和弦的音程关系不断减缩,逐渐靠近浮在上面持续不动的G。音乐走到第四小节,冷峻的神光似乎苏醒过来,与第五小节的和弦一起打开,然后又归息下去。音乐至此,与开首的遥远不再一样,神秘之光是天上的神灵,在昏暗而遥远的地平线上透露出来。它延伸繁衍,渗入身心,折射成为提奥多拉内心的精神世界和灵魂的光明。
谱例二
提奥多拉的诵唱在属和弦上带过,落在升f小调咏叹调上。“在黑暗的深处……”[29]是一段提奥多拉内心深处反观的重要音乐。她在精神和物质彻底关闭的状态之中沉思默想,音乐凝练不弛却又层层剥开,精确地表现了由内心细微之中,逐渐释放出来的光亮。如果说提奥多拉的其他咏叹调是她性格和精神的图像,这一段则是真正的内心洗练,是生命对死亡和永恒沁心浸肺的体验和自省。咏叹调的余音犹在,乐队的主题突然以块状的阴影出现。这回是e小调。音乐由十小节增至十八小节,然后又一次进入属和弦。从E到C,固执的笛声凄苦欲绝地反复向上爬行。这次给人的感觉正好相反,音乐从灰暗到明亮,由近至远,与前面的symphony承上启下,正好形成一个倒影。这样的处理,在形式上夹住中间的咏叹调,赋予音乐前后的平衡对称。从戏剧的内涵角度,音乐描绘了一个由客体进入主体、最后回归客体的超越过程:外在的光进入提奥多拉并在其身心内部得以实现。作为主体的提奥多拉,又转变成为光明客体的本身,从而达到回归自然的无我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