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唱剧并非亨德尔独创,它的根基远在17世纪,影响还是来自意大利。亨德尔早年在意大利逗留期间曾经写过戏剧清唱剧《复活》(LaResurrezione,作于1708年)。为了便于区别,亨德尔后来的英国清唱剧被称为英语清唱剧。英语清唱剧在亨德尔手中变为宏观的巨型壁画,是两度空间的连绵起伏。与亨德尔的歌剧相比,清唱剧没有那么复杂的剧情,减少了不必要的故事情节和叙述性的独唱部分。清唱剧更为抽象直接:前景是表达内心世界的咏叹和重唱的交流,背景是群体场面的合唱和第三者的旁观,情节只是达到戏剧**必不可少的衔接。戏剧故事之间的空缺由观众自己想象。这种相对抽象的戏剧结构接近现代戏剧的观念和东方戏剧的常规和骨架。清唱剧最为重要的特点是支撑整个戏剧结构的合唱部分,音乐几乎综合了当时所有合唱的语言和可能。在亨德尔的清唱剧里,合唱队出入自由,是旁观的天上神灵,也是地上具体挣扎的人事。它以排山倒海之势,却又赋予自己灵活机动的功能,不但包容剧情之中必需的叙述成分,也使戏剧的内涵变得抽象而又意味深沉。
亨德尔的英语清唱剧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唱剧,戏剧形式也比以往的歌剧更为浓缩。因为英语在自己语言环境里面要求更为直接的表达,导致戏剧音乐更为简练的结构形式。
尽管英语文化环境造就了亨德尔特殊的音乐和戏剧语言。有趣的是,以英国为第二故乡的亨德尔,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谙熟英国人语言上的精髓。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亨德尔一直处在主流的文化边缘,从而得以超越地区文化个别性质的局限。这种若即若离的主动给予亨德尔一种特别优越的处境和角度。在必要的时候,亨德尔的音乐常常脱离唱词的束缚自成一体。作为一种文化现象,亨德尔是个极有意思的范例。亨德尔的艺术是两个几乎毫无关系的因素交织错落的结果:一方面被具体特定的社会环境制约,另一方面却又保持相对的离异能力,从而能够绕过具体的局部限制。制约的结果造就了物质的形态,而间离使得这种形态有可能升华成为一个特殊的艺术形式,两者缺一不可。
(二)
亨德尔的音乐具有华丽光泽的意大利弦乐风格,巨型的旋律线条勾勒出凯旋门上的豪言壮语。他的音乐骨架简洁,却有里程碑的宏大姿态。无论是悲痛欲绝还是欢欣鼓舞,亨德尔的音乐总是带着夸张的直率和轮廓分明的绝对口气。亨德尔的音乐刺激感官,他那煽动人心的词汇,在阳光普照的公共广场,让道德和**热血沸腾。亨德尔的清唱剧不再是传统的娱乐,更不是以前教堂里面祈祷圣咏,而是跨越戏剧舞台的生活史诗。和现实之中刀光剑影相比,区别在于,它那高亢激昂的信息,是由亨德尔独特的音乐语言来表达陈述。
像所有晚年的大师,亨德尔拥有自己辉煌的历史。他也曾经是个混世魔王,更是一名杰出的竞技好手。写过《犹大·马加比》和《水上音乐》(WaterMusic)的亨德尔,很是清楚公共场合作态的技艺,更懂得如何刺激观众的**和满足听觉上的欲念享受。可是一贯意气风发、热衷现实里面拼搏的亨德尔,风烛残年病魔缠身之际,突然笔锋一转,不惜把热爱他的观众抛在一边。大师绕过慷慨激昂的伟人史诗,放弃颂歌和号角的感召魔力,避开耸人听闻的情爱肉欲,在烛光之下,就着架上小小镜框一副,描绘内心的风景静物。不知哪边神祇突然显灵,还是生之不测留下的危机,大师的精工细作是另一个世界的手卷工笔。晚年的亨德尔,解除一身盔甲装备,用细毛小笔写下一生最后两部卓越无比的清唱剧《提奥多拉》(Theodora)[16]和《耶夫塔》(Jephtha)[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