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来,对古尔德的音乐,我一直处在非理性的直感之中。我对赋格艺术莫名其妙的热衷,使我对古尔德的音乐思维一见如故。以至于我常常可以避开故事和理论,沉浸在感受体验的世界,在自己身体里面感知古尔德的存在。让我奇怪的是,以后即使读了古尔德自己的,或者别人有关于他的文章,能够提供给我的只是背景故事而已。精神上,书本知识根本不能代替我在听觉上的直接。
从古尔德自己的著述和有关他的资料中,我逐渐了解古尔德钢琴演奏之外的其他艺术活动。特别是他的音响作品《孤独三部曲》(TheSolitudeTrilogy),[2]当年,我做第一个音响装置作品《伯沙撒的盛宴》(TheFeastofBelshazzar)的时候,还没听过古尔德的《孤独三部曲》,那是多年以后的事。尽管一时没有听到古尔德的这部作品,我依然可以想象一个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通过复调艺术,我的作品一直和社会结构、文化意识和人性差异的模式形态有关。对我来说,所有这一切和艺术形式有着类似的关联——从中我能感觉平行交错的动态结构[3]。可以说,这是我对赋格艺术强词夺理的解释和稀奇古怪的审视角度。下意识里,我很难分清这种思维心态到底是受巴赫还是古尔德的影响。
在TheIdeaofNorth中,古尔德对五个生活在加拿大北部的人进行访谈。内容关于孤独和隔绝生活的体验,以及由此给人带来特殊的精神力量。古尔德用五个不同叙述者的音响素材,剪裁拼贴,最终搞成一种被称之为对位广播文献的音响作品。尽管当时古尔德的《孤独三部曲》是为广播节目所做,它却不属于传统的广播节目范畴,更难算是音乐作品。
TheSolitudeTrilogy是部现代概念艺术作品。20世纪70年代,美国先锋派艺术家维托·阿康西(VitoAcconci)、约翰·凯奇(JohnCage)等人热衷于音响装置(soundinstallation),然而相比之下,古尔德的TheSolitudeTrilogy在观念的绝对以及作品形式的完整方面,更具特色。尔康西和凯奇等人的音响装置,是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反传统的先锋艺术一部分,它们以解构的姿态出现,反叛和捣毁以往的历史,是不顾一切向前冲刺的艺术。而古尔德却没有这种上下文。他原创性的珍贵在于他自审的环境。他不是被迫反抗的英雄,而是缩在自己的小作坊里,对天扪心的自发自生,自话自说。更有意思的是,他在音乐里面思索人生,不期跨越艺术和人类未来的问题。
古尔德是个坚定的现代主义者,他是向前看的“保守主义”,他激进的建构导致由内向外的解体开放,他的原创性远远超越与他平行的解构时代,成为一个向现代主义挑战的现代主义卫士。古尔德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解构主义者,他是解构的先声,今天折中主义的杀手。可是,当年音响装置和其他先锋艺术名声大噪的同时,因为没有视觉艺术的上下文,钢琴家古尔德的TheSolitudeTrilogy自然被所谓的潮流忽略。主持TheIdeaofNorth计划的加拿大广播公司不得不承认,由于其形式之特殊,TheIdeaofNorth没有获得应有的“成功”。我想即使是今天的艺术界,了解作为艺术家古尔德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而今天的视觉艺术早以综合媒体的形式进入音响世界——历史就是这样荒诞无理。
那天从大都会博物馆回来,我改变了以往对古尔德纯粹音乐感受的角度。我开始对艺术家的古尔德,特别是作为一个人的古尔德发生很大兴趣。在他身上,我看到是个人,一个通过音响世界思索过去、现在和将来,一个敏锐警觉,反观自审的现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