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6月,古尔德踏进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录制的第一张唱片就是《哥德堡变奏曲》。1981年4—5月,古尔德逝世前最后的录音也是《哥德堡变奏曲》。同时聆听两个录音,差距之大天地之别,面对命运的巧合,余音袅袅之中,让人感慨唏嘘。古尔德音乐艺术概念中建构的特色和他不为传统约束的奇思异想,无疑和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中严密的结构设计,以及自由的变奏性格有着无可言喻的默契。把古尔德1955年和1981年两个录音比较,区别并非只在音乐,更多是在人文的宏观。与《哥德堡变奏曲》的回归相似,古尔德为自己一生工笔线描一条充满想象和创意的弧线,然而,最终依然殊途同归,天意不可违逆。
1992年秋,古尔德逝世十周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一天连续放映将近十个小时有关古尔德的纪录片。很早听说加拿大广播公司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存有大量关于古尔德的影像资料,但是从来没有一饱眼福的机会。不料这次让我能在大都会博物馆一睹为快,而且是整整一天!1992年底,把哥伦比亚公司买下来的Sony(索尼)公司,在重版了古尔德激光唱片的同时,又发行了大量有关古尔德的影像资料。
在这次马拉松式的放映过程中,每部影片之间,特意安排古尔德当年的朋友和同事略作介绍。纪录片大多是古尔德关于某个具体音乐问题的访谈,或者有关某个作曲家,包括对A.勋伯格、R.施特劳斯、莫扎特的看法。其中自然少不了对巴赫的音乐,以及现代录音技术之于未来音乐的探讨。这些影像记录了古尔德从20多岁到50岁逝世之前的艺术生涯。年轻的古尔德慷慨激昂,谈吐迅疾,神经质地坐立不安。20世纪70年代末的古尔德老成持重,但是话锋犀利,单刀直入。古尔德的谈吐一如他的写作风格,他的思维敏捷,措辞确凿尖刻,言语结构严谨复杂。古尔德的思路纵横交错,层层模进,大有处理巴赫多线并行和复调对位的奇特效果。纪录片以年代为序,观众可以看到古尔德从一个学识满腹、滔滔不绝的年轻学者到一个沉思默想、遁世圣徒的转变过程。在CBC的片子里,有古尔德晚年演奏的贝多芬钢琴小品(Bagatelles)Op.126, No.3。苍老的古尔德,几乎不在,直直坐在钢琴前面,面对天顶,犹如古代双目失明的游吟诗人。叙述的音响缓缓渗透出来,音乐似乎不是弹奏出来,而是钢琴周围渗透蔓延。古尔德黑洞般的双目内收,沉在心底那片微光之中。整个场子悄然无声。和声一个个沉下去,音乐的空灵在寂静之中一点一点升起来,像是飘冉的空,自由自在的无。无形的手在键盘上面,缓缓推开天穹之门,一簇柔和的云,伴着一只随风飘逸的无形风筝,透过玲珑剔透的光,天边水色消融无痕。似乎只有古尔德那双深渊内审的双目,从内部深处颤颤悠悠系着风筝的另一端头。那是清凉一缕和轻盈一丝的欣喜,安详而又令人迷惑。
不记得什么时候,一次梦中和古尔德聊天。那是在当年大丰农场的菜地边上,一间自己打造的草棚小屋。屋里一张整洁的小床。**铺着墨绿色的被单。床边一个小木箱子当桌子。木箱的另一边是把只有三只腿着地的椅子。古尔德坐在床沿,穿着中世纪教士厚重的外套。我则蜷缩在那个矮小局促的椅子上面。我们一直聊天,无所不谈。时光无声无息地过去,天色在屋檐和草墙的空隙之间随着时间变换。很晚了,古尔德把一叠磁带从小木箱的另一端推给我:“别信任何人的解说,你会从我的音乐里面直接听到我对你所说的话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