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喜欢这首奏鸣曲了,要说不敢,因为要说的感觉太多。我不知从何说起,生怕烦人啰唆。可降A大调Op.110真的非同一般,如此宏大的结构,用的却是简练的手法,如此深沉的情感,说的却是大白话。第一乐章就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和声,拆了装,装了拆,旋律似乎就是和声拆装的“示范表演”,音乐达到的境界却无半点匠意人为,用简单的和声描绘旋律,用零碎的音素建构大厦,贝多芬无可比拟。
通常中段的慢乐章被占了先,所以一个简短的第二乐章恰到好处。尽管音乐是在小调上面,这里,轮廓分明的谐谑曲是三度空间的动态轻盈,音乐节奏上下错位推搡,大量的切分(syncopation)和强错节奏(accentedbeat),把轮廓分明的音乐碎成玻璃的闪烁耀眼。
和E大调OP.109一样,这个奏鸣曲只有三个乐章。好像贝多芬晚年无意规范,乐章的数目和实际的音乐没有关系,最后Op.111只有两个乐章[3]。这里三个奏鸣曲全都精炼断然,而且各自都有一个出其不意的末乐章:Op.109是一层一叠的变奏,由沉思默想到超越脱俗的回归;与之相似相反,Op.111的两个乐章天差地别,末乐章是悸动之中的脱颖而出,义无反顾,直入天籁。而Op.110的末乐章,又是另外一种奇特:两个arioso(咏叹调?)慢板各自夹住一个赋格,加上开篇短暂宣叙调(recitative)的引导和最后的尾声,一共六个段落。引子是贝多芬典型的悲歌Adagio,可arioso进来,听者突然发现,那才真是贝多芬晚年的绝境。以前我也曾经摸过这段音乐,但是没有今天这样感受强烈,更没听到贝多芬如此的私密和绝望。我都不敢想象这样的声音怎么能在众人瞩目之下“表演”,尤其是arioso的声音,只有闭舍谢客扪心自听,万万拿不上桌面和旁人“交流”。第一个赋格延续arioso的情绪,渐渐地,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客席,让个人的情绪脱颖出神,但是前面固执的回音,随着第二个arioso的返潮,像是乘风的阴影,又一次渗透进来。第二个赋格在结构上是第一个赋格的倒影发展,音乐最终打开一个与arioso截然相反的宏观世界,乐章结尾一往直前,它不是Op.111最后的心神出窍,而是现世的凯旋。
2013-3-31
一早起来,胡乱抓个贝多芬奏鸣曲就弹。不知是我没有全醒,还是贝多芬的挣扎,觉得什么都不顺当,笨手笨脚,七跷八裂,横竖就是不大对劲。慢慢地,贝多芬顺起手来,音乐渐渐离开地面,好像是由一个拼命挣扎的躯壳里面解脱,轻盈的光亮一层一线通透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们热爱贝多芬,因为他不是神,而是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因为他傻,他在我们眼前自搏挣扎,就像我们面对自己的人生。通过贝多芬,我们看到自己徒劳的努力和满是噪音的企图,也看到自我出走的可能,以及自我奋斗和最终超越的天窗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