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E大调(Op.27,No.1)末乐章的反复鼓捣可以说是半音微妙的渐续,也可以说是差强人意的主观。固执的贝多芬经常不厌其烦地唠叨重复,我们今天可以把意志的喧嚣看成音乐的表现力量,但是纵观音乐历史,我看巴赫,无论倔强还是细微,绕来转去的音乐全不是如此这般。原因,巴赫没有对于广大听众的期待,不需证明自己的存在。贝多芬的时代不同,艺术家即将成为面对无限可能和毫无机缘的个体,对着期待的空无,艺术家不得不扩展自我的极限。后果,噪音的额外成为现代音乐的语言,这是贝多芬的悲剧和可观。可是大师还是大师,撞在残墙断壁死胡同里,破绽败笔正好机会,徒然逼出独一无二的语态。贝多芬分解和弦,在层次里面渐进,一波一浪的跌宕,是醉汉的明智,超然背后的具体,早年笨拙的匠意,最终脱颖出来神奇的境界。像d小调Op.31, No.2“暴风雨”第三乐章那样不可思议的音乐,以及C大调Op.53那种决然不同的极端,贝多芬的谱页里面到处都是。
2010-3-12
被称之为“月光”的升c小调奏鸣曲(Op.27,No.2),音乐出名得几乎有害作品本身。1832年,贝多芬去世五周年之后,德国音乐评论家和诗人路德维希·莱尔斯塔勃(LudwigRellstab)多事,发现第一乐章是月色投在琉森(Lucerne)湖上的景色。个人的体验原本自然而然,可是莱尔斯塔勃当时出名,害得几百年后的我,也跟着月色先入为主,把音乐搅得不伦不类。因为被人图解歪曲,以前老是有意无意回避这个奏鸣曲。但是今天顺路读到,惊讶之余,发现每个乐章都是出奇的不意。抛开廉价浪漫的迷人月色,第一乐章是和声微薄的层层绽开,更奇妙的在于和声之简单,音乐却是魔变的不知不觉。这里没有贝多芬通常戏剧的起伏夸张,平平的音响抽丝一般微妙,水母一般辗转,每个变换都是那么轻微醒耳,那是寂静之中动静出奇,忘了自己的在,所以感觉平出神韵。
贝多芬反叛自己,整个奏鸣曲打破古典风格“快——慢——(快)——快”的常规。升c小调奏鸣曲只有三个乐章,而且更是头轻脚重跌宕不平。想来贝多芬把它题为Sonataquasiunafantasia(幻想曲风格奏鸣曲)不是没有道理。说是幻想曲不是因为第一乐章的“通俗优美”,而是这个奏鸣曲的整体安排。奏鸣曲一开始,就把通常钢琴奏鸣曲的形式从中间破开,短暂的第二乐章是个带有更加短小三重奏的谐谑曲(scherzo)。整个乐章只有60个小节,贝多芬中期,钢琴奏鸣曲很少有这么简短的乐章。可是第三乐章一上来,贝多芬的世界全面展开,第三乐章的篇幅远远超出前面两个乐章的总和。这个乐章可以说是贝多芬的杰作之一,他那滔滔不绝的口气,暴风雨中“强错”的音响(accentednotes),疯子般的绝伦砍伐,我弹到第三乐章,突然理解到与第一乐章全然不同的含义,还不是因为音乐回到升c小调,不管音乐学的理论怎么解释,第三乐章骨子里的基因,我的感觉就在第一乐章。可以说,第三乐章是第一乐章的发展,整个奏鸣曲就是一个幻想曲。
2010-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