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
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煌煌大唐,立国百余载而兴,开元盛世名垂千古。然而,再华美的外表也挡不住内里的腐朽与隐忧。风流多情的唐玄宗为一杨贵妃而劳民伤财,上有所好下必奉之,举国为之倾覆,昔日繁华不再。然而,纵使光阴流转,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善于遗忘的人们,又再度上演起曾经的放浪与荒唐。“争新买宠”之下,受苦的始终是最底层的民众。身在其中的苏轼所能做的,不过是“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苏轼对现实的辛辣讽刺,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危机正在酝酿的宋朝,而且让我们领略了诗人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情怀。
现实于苏轼而言是充满挫折与苦闷的。但在苏轼身上,我们总能触摸到一个善于思考、不愿屈服的高尚灵魂。他善于从人生遭遇中总结经验,也善于从客观事物中总结规律。这令他的诗歌即使描写普通景物与日常琐事,也时常能读出别具一格的深意。“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抓,飞鸿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骞驴嘶。”(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这些诗歌中,自然现象上升为人生哲理,人生的感受也已转化为理性的反思。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诗中的哲理不是生硬的逻辑推导或议论分析陈述而出,而是通过生动鲜明的艺术意象自然而然地表达出来,既优美动人,又饶有趣味。所谓理趣诗,即当如此。
尽管人生的大起大落也曾使得苏轼一度悲痛、沉郁,对现实充满愤恨与不满,在他的诗歌中,我们也能读到“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苏轼《寒食雨二首》)这样充满绝望的作品。但很快地,他总能从低谷中走出,在被贬黄州后将这座山环水绕的荒城变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苏轼《初到黄州》)的世外桃源;在被贬惠州后过上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轼《食荔枝二首》之二)这样充满趣味的生活。究其因缘,苏轼有着一颗宠辱不惊、豁达开朗的心,一个胸怀天下、抱负深远的灵魂。
在苏轼的时代,诗歌达到了巅峰。之后,作诗极其讲究法度,题材偏重于书斋生活,与苏轼齐名的黄庭坚及其追随者逐渐形成了一个横跨两宋,声同气应的诗歌流派——江西诗派。
黄庭坚与苏轼为生平好友,其人生境遇亦与苏轼十分相似,一生在新旧两党的得势与失势之间载沉载浮。在他流传下来的1900多首诗歌中,约有2/3为思亲怀友、感事抒怀、描摹山水、题咏书画之作,表现出与王安石、苏轼类似的郁郁不得志的人生轨迹。但相较于王安石与苏轼,黄庭坚的诗歌拥有浓厚的文人气与书卷气,人文意向格外密集。他喜爱吟咏书画作品、亭台楼阁以及笔、墨、纸、砚、香、扇等与文人密切相关的物品,就连自然界的花鸟虫鱼,在他的笔下也充满了文人雅趣与书卷墨香。在其《双井茶送子瞻》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份趣味:
双井茶送子瞻
人间风日不到处,天上玉堂森宝书。
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
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
为公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
这首诗所写不过送茶小事,但在黄庭坚笔下,不仅有典故,隐约还有劝诫之意。送给苏轼的虽然是茶,却巧妙地藏着警醒其虽身为清贵,但不可忘却被贬黄州的深意。书卷气与生活气并存,是为黄庭坚诗歌的重要特色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