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等人的努力下,长期以来流行的西昆派脱离现实的不良倾向得到矫正,王禹偁的诗歌创作风格得到继承与发扬。诗人们更多地注重思想内容,创作出了许多反映社会现实的诗篇。同时,他们还特别注意韩愈诗歌在内容上的广阔性特色,发扬了韩愈以文为诗的传统,将古文的某些艺术特征应用于诗歌创作中,使宋诗趋向于平易、流畅,散文化与议论化。
继宋朝初年之后,王安石扛起了宋诗大旗。王安石的诗歌在基本特征上同散文一致,长于议论,重视实际功用。但他对诗歌的运用广于散文,将其作为抒情述志的工具,所书写的范围不仅囊括社会现实,更与左思、杜甫一般,在对历史抒发议论的同时传递个人的理念与抱负。作为北宋历史上最著名的改革家,王安石敢于挑战传统,开一朝之先例,有其常人所不能及的勇气、胸襟与气魄。这种情怀亦鲜明地反映在他的诗作《明妃曲二首》中:
其一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其二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昭君出塞,和亲匈奴,成就汉匈数十年之和平。然其背后与汉元帝之间错失的情缘,却令历代文人墨客感怀不已,只斥画师毛延寿下笔误人,徒留遗憾。然而,王安石大胆指出:“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昭君的美态,本非画像所能传达。昭君错失汉元帝,流落异域,未必比终老汉宫更不幸,画师毛延寿不过枉死而已。倘若停留宫中,纵使一朝得汉元帝青睐,“三千宠爱在一身”,岁月蹉跎,终究逃不过“咫尺长门闭阿娇”的命运。君王情义从来淡薄如水,深居宫中与远赴塞外,结局同样孤单凄凉,可谓是“人生失意无南北”。但远赴塞外的昭君,至少比深居汉宫多了一种可能,即遇到惺惺相惜之人,避免了孤独终老的命运,能有“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更有可能发出“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的感慨。相较于前者,这或许是更加美好的结局。
在这首诗里,王安石一反前人观念,明确指出王昭君命运悲剧的来源。在他看来,昭君出塞和亲的悲剧并不在于使她错失了与汉元帝的情缘,而在于她必须以区区弱女子之力承担起一个国家的安宁与和平,必须从最美好的年纪开始,便在漫长的岁月中品尝“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苦痛,忍受前途未卜的惊慌与无措。造成这种悲剧的,是无能的国家与软弱的君王。以一人之力肩负家国,可敬可叹亦可悲,故“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相较于过去的文人骚客,王安石看待历史的眼光是豁达而冷静的。他并不困顿于君恩如天的思想,未曾从帝王的角度去审视昭君出塞所带来的后宫的损失,也没有站在后人的角度,事不关己地歌颂昭君的伟大。他将目光集中到这一事件的核心人物——王昭君身上,带领我们看到了昭君出塞真正的悲哀之处,让我们切身体会昭君的悲情。但在丝丝悲情中,我们又读出了诗人对于帝王情爱、人生境遇的另一重观点,即看到了一个拥有摆脱悲剧命运、收获幸福的可能的、积极勇敢的王昭君。这种勇敢,同样属于王安石,敢于冲破既有囚笼,探索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