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齐备,只差那一只七折即将可望将成五折的D&G麂皮背包,青苔一样的颜色和青苔一样的触感,各家时尚杂志上不停告诉你这一季不可或缺正in的配件,其实远看颇似军用帆布包,但直觉背上它会使我有如年轻战士一样显得精神抖擞,至于其中要放什么东西,水壶?手榴弹?行军地图?……嘿,真的不重要。[20]
一切应该万无一失。反悔,还来得及。都市“女奴”恋物及自恋的心事,尽皆投射于著名的第凡内珠宝上。小说描绘生动、思虑深刻,其间种种诡辩,已自成为一种文字炼金奇观。“美钻传真爱,此情永绵绵,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DeBeers的广告这么说。钻石是情真意切的永恒象征,也是资产累积的富裕指标。钻石以其超乎寻常的价值,伪托生活及生命无价的追求。它惹起人们“重获自由”的迷思,只因为我们甘愿被它套牢。
——在中世纪,一个等级只要它能佩剑,就成为自由的人。
在游牧民族,拥有马,就能成为自由的人,并有可能参加共同体生活——
如何我认为在那冷湿、等待回巢穴的时刻,一颗钻石,可以使我成为自由的人?[21]
朱天心笔下“年华老去”的新人类在洞悉“钻石学”的一切后,仍嘿嘿然地全副武装,去“打劫”“属于”她的一个结晶体。在第凡内公司的台北店里,最精致的消费文化与最寒碜的消费欲望相互撞击,这样的快感来自断裂、缝隙以及狡黠与谋划。
在小说中,“新人类”的形象是:新人类没什么历史包袱,新人类政治立场虚无得很,新人类视媒体资讯如神,新人类失去了使用感情的能力,新人类是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性别中性化,“新人类的女生在性方面要主动得多,也无传统性别差异所带来的传统负担……或相反,新人类视感情爱欲为负担,怕吃苦,宁愿过无性的生活……”这种形象,挑战了传统认为女性应该谦逊含蓄和不招摇的观念,实际上给予女性更多的自由和权利。对于一个自谓“我做女奴,已经有九年了”的职业文艺女性而言,新人类的身份是他人赋予的,对自己来说,重要的是,她开始为购买一颗钻石做准备。这个过程,是主动的物化,也是通过物化而自我放逐与拯救。
把完全无色的钻石送给女人,就如同把一颗纯洁的心交给她——DeBeers公司这么说。
……
选购女人,不,钻石,越无暇,就越罕贵美丽。DeBeers公司如是说。
……
良质钻石通常有不同大小、不同形状可供选择,相信她绝对不会介意优质美钻为她带来的额外重量。DeBeers又说。(还真会说!)[22]
小说中一段段对戴比尔斯(DeBeers)广告语的解构分析,并没有遏制女主角的购买欲望,反而像是欲拒还迎的自我说服。这样的行为正是广告“非暴力攻击”的镜面反映,因为广告叙事对目标对象的攻击采用了“非暴力”的方式,它从一开始就中和了我们的反抗性。作为随大流者,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去分辨自发性和强制性、需要和被利用之间的差异,我们成为广告的嫁衣。
如果说广告是浮华和空谈的结合,那么消费选择的极致就是戒不掉的“瘾”。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会对一些特殊的事物持有执念,每个人都会迷恋至少一种东西,可能是巧克力、鞋子,或者是性。在恋物风潮中,原来不为人所知的小执念,统统浮出了水面。消费社会沉浸在文化解构的风潮里,躁郁悸动,辗转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