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当劳最初的消费理念主要是倡导一个速战速决的饮食方式,来迎合都市人的生活节奏。可是当初它被引进亚洲地区时,却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影响了当地的饮食文化和更深层次的消费意识。1985年8月3日,罗门(1928年生)在《中国时报》发表了名作《“麦当劳”午餐时间》,从文化断层和文化殖民的双重角度来考察麦当劳对消费形态的冲击。此诗第一节营造了一个明快的画面:“一群年轻人/带着风/冲进来/被最亮的位子/拉过去/同整座城/坐在一起/窗内一盘餐饮/窗外一盘街景”。在这里,麦当劳代表一种流行的生活样式,已非单纯的餐饮需求。这个属于都市时代青年的饮食空间、这个标准化的气息和消费景象让第二节诗里的中年人显得格格不入,在此强调的是一种必然的文化冲突——这两三位被迫调适固有的饮食习惯而感到疲惫的中年人,不由自主地将“手里的刀叉/慢慢张成筷子的双脚”,潜意识里的惯性仍然驾驭着用餐的形式(“刀叉/筷子”的意象,是罗门在描述麦当劳所划分的速食文化时所犯下的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用“刀叉”进餐,那是西餐里讲究用餐礼仪的精制餐饮文化!罗门用刀叉来描述进餐乃是一大败笔,更暴露了一个问题——前行代诗人罗门已经被麦当劳的新型消费形态淘汰了)。第三节“一个老年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不太合身的/成衣西装/吃完不太合胃的/汉堡包”,尽管他已全力抵御新时代对老人的淘汰,但仍然没有摆脱一个东方老人被西方衣着和饮食文化强暴和殖民的命运。
最初,麦当劳很残酷地将老、中、青三代消费者区分开来,它在文化层面上的冲击就是以市场细分的力量造成消费空间的再结构。都市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迎合和推动这个趋势。另一位前行代诗人张默有一首《麦当劳速写》(1991):“远远看/它是透黄的M/近近看/它还是透黄的M/戴眼镜的与不戴眼镜的/穿牛仔装与不穿牛仔装的/反正大家挤在这里/喝一杯红茶,或者/一撮薯条/就可以削去大半个下午/而饥渴如故,仿佛彩绘在/每个人脉络分明的青筋上”。麦当劳已不再有明显的文化战争,形形色色的人都挤在这里用一致的心情消费着同样的东西。快餐店超越了原来的速食特色,用餐已经不是重点,麦当劳提供的空间成为消费的主要内容——色泽透黄的“M”象征着冷都市里的热空间,这是一种符号价值的消费。
符号化的麦当劳已经不再是一间快餐店,而是一个集约会、休息、进餐、聊天、玩乐、打发时间于一体的地方,它以内敛和张扬的双重姿态储蓄着都市人的生活气息,它的全球化和本土化吸引着消费者这个包容量最大的群体的认同,它甚至成为一个让都市情感不自觉地汇集起来的节点。新加坡中生代诗人郭永秀(1951年生)发现了这个“节点”,他在《无节路》(1989)一诗中,站在青少年的消费位置,以第一人称的、非常口语化的自白性语言来叙说他们的心态,“麦当劳少年,好吧/这样的称呼也无所谓/反正我们总是/无所事事的代名词/请别问我们:/是不是有个回不去的家/我们不喜欢/在大人的模型里成长/说我们堕落也好,迷失也好/在这自由的小天地里/偶尔吸吸烟、吹吹口哨/听walkman,写意地/不为什么地活着/我们只想向忙碌的世人/证实自己的存在”。
图5-9 麦当劳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