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章的发展部,贝多芬以他非凡的才能写成了自交响曲诞生以来最宏大的乐曲。它不仅外形精致、巧妙,变化无穷,而且在篇幅上几乎等同于呈示部。罗曼·罗兰对此有一段精彩的描述:“这是一幅庞大的壁画。在这里,英雄的战场扩展到宇宙的边界。而在这神话般的战斗中,被砍碎的巨人像洪水前的大蜥蜴那样重新长出肩膀。意志的主题重新投入烈火中冶炼,在铁砧上捶打,它裂成碎片,伸张着,扩展着……不可胜数的主题在这漫无边际的原野上汇成一支大军,无限广阔地扩展开来。洪水的激流汹涌澎湃,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在浪花中到处涌现出悲歌之岛,犹如丛丛树尖一般。不管伟大的银匠如何努力熔接那对立的动机,意志还是未能获得完全的胜利……被打倒的战士想要爬起,但他再也没有气力;生命的韵律已经中断,似乎已濒陨灭……我们再也听不到什么(弦乐在寂静中低沉地颤动),只有静脉的跳动……突然,命运的呼喊微弱地透过那晃动的紫色雾幔。英雄在号角(圆号)声中从死亡的深渊中站起,整个乐队跃起欢迎他,因为这是生命的复活……再现部开始了,胜利将由它来完成。”
再现部与呈示部有很多不同,经过发展部的洗礼,第一主题已不似以前那样激烈紧张,其中甚至可以听到优美的田园诗音调,对抗的因素相对减少,号角的动机保持着主导地位,意味着胜利的凯旋。乐章的尾声也很长大,几乎与呈示部相当,可以看作是第二个再现部。紧张不安的疾呼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安宁朴素的欢喜,迎接英雄凯旋的是肆意的狂歌欢舞。关于这个乐章,瓦格纳的解释是“正如自然的熔炉,没有停歇地闪耀出天才在青春期的所有情绪,如强烈的意志与反叛、欢欣、苦恼和憧憬等多方面的情感”。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1819年肖像
第二乐章被贝多芬称之为“送葬进行曲”。作曲家在这里表现的是英雄的悲哀及人民哀悼为自由而献身的英雄所写的史诗性挽歌。它描绘着悲伤与愤怒,也暗示着勇气与希望。在缓慢不变的进行曲节奏背景上,小提琴在低音区以柔和的音响导出主题,低音提琴则以独立的声部渲染这晦暗压抑的悲剧性情绪。这个被罗曼·罗兰称之为“全人类抬着英雄的棺椁”的浮雕式主题真正的美感并不在于它的悲伤与凄凉,而是从中可以感受到一种理性的克制和肃穆的沉思。它的直接后果便是中段的C大调明亮的旋律,双簧管、长笛、大管相继奏出的主题使我们又听到了昨日的军鼓和号角声。这飘逸着慰藉与静谧之美的音调仿佛是在追思往昔的欢乐一般。然而,英雄毕竟离我们而去,当乐曲重又回到原来送葬的主题时,音调已时断时续,从哀悼的深渊中升起的喃喃之声宛如同英雄最后告别的叹息啜泣,更有不可名状的锥心之痛。主题被化解,以象征死亡带来的变化。如果我们比较原始主题与其化解的形式,就会发现前面那种庄严的表现如何转变成后面那种断断续续的痛苦哀伤。
死亡与悲伤并没有动摇贝多芬执著的信念。在“送葬进行曲”的后面,他安排了一个明朗轻快的诙谐曲乐章,由双簧管导出的基本主题具有清新蓬勃的曲趣,充满生命的活力,像一股激流在空中疾驰,这里沙沙作响,那里闪闪发光,时而幽暗,时而灿烂。中段的旋律由圆号以三重奏吹出清晰的狩猎号角,弦乐器柔和地随声附和,听来悠然自得,犹如沐浴着温暖的春日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