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方以智的思想归宗,他本人的说法显然是重要的参考标准。然其说不一,总结起来大致可归为两种:第一,就是“烹三炮五吞一味”、“万法惟易足统之”的百家(或三教)归《易》论;第二,就是“提心宗而百家之理皆归一”之说。以上说法都含“坐集千古之智”与“鞭笞百家”之意,区别就在于对《易》的认识与理解,如果以“太极”为仁心,立体致用,藉《易》阐发体用不二的原则,则亦契于阳明心学;如果是“因邵、蔡为嚆矢,征河、洛之通符”之《易》,其学旨就不同于心学。所以,我们依他本人所言,将其学思所宗归于以上两种的做法,应该不算错。
第一种说法,即“三教归易”,可以说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这也是他反复强调的一种学术旨趣。入佛前,他在《又寄尔公书》中说:“以五年毕词赋之壇拈,以十年建功于朝,再以十五年穷经论史,考究古今,年五十则专心学《易》。少所受王虚舟先生河洛象数,当推明之,以终天年,人生足矣。”[1]早年,他在《物理小识·总论》中亦云:“智每因邵、蔡为嚆矢,征河、洛之通符。”[2]及披缁为僧之后,他在《东西均》中提出欲以“全均”统“众均”,其统之根基亦是《易》。《象环寤记》云:“吾故望有知其全者以疗教,则必集大成以为主,非可平分也。溯其原同,则归于《易》耳。”[3]诸如此类的话,在其诗文杂记中还有很多。相对而言,第二种归宗于心的说法,却很少见。据笔者所及,仅在《东西均·象数》中出现过一次,他说:“提心宗而百家之理皆归一矣。执心与理之二名相确,而不知可一、可二、可万者,此镌其方便之药语,而不肯参伍天地人之象数也。”[4]并且,就在此一语中亦有“象数”在其间。除此之外,他还斥责陆象山“六经注我”的心学思想,他说:“象山、慈湖当证心于象数,注我自得矣,独不念六经贱而私心横耶?”[5]可见,与“归《易》”说相较,单从字面上来看,“归心”之说显得微不足道,所以,此说遂完全被后人忽视。
再谈谈方以智亲友对他思想所宗的看法。按照他们对《易》的理解,大致可分为三种情况:其一,“征之于河、洛”论。其子方中通说:“老父穷一切,而一征之于河、洛。”[6]又曰:“自先明善而下,五世学易矣。”[7]此“五世”自然包括方学渐的《易蠡》、方大镇的《易意》以及方孔炤的《周易时论》。对于方以智而言,还应该有王虚舟先生的河洛象数。第二,以“易理通乎佛氏,又通乎老庄”的“易理”论。施闰章并不许之以“河洛”,他说:“师少闻其好之,至是研求,遂废眠食,忘死生,以为易理通乎佛氏,又通乎老庄。每语人曰,教无所谓三也,一而三,三而一者也。”[8]黄宗羲亦称其“言河洛之数,另出外意”[9]。此派特点是:他们不以“河洛”定位方以智的思想,但却未指明方以智的“易理”或“河洛外意”为何?更有称“其旨难知”[10]或“烹饪万世,炮制百王”[11]者。第三,以王船山为代表,认为方氏乃“修邹、聂诸先生之遗绪”,并以此区别邵蔡之易,他说:“乃披缁以后,密翁虽住青原,而所延接者类皆清孤不屈之人士,且兴复书院,修邹、聂诸先生之遗绪,门无兜鍪之客。其谈说,借庄、释而欲檠之以正。又不屑遣徒众四出觅资财。……密翁与其公子为‘质测’之学,诚学思兼致之实功,盖格物者即物以穷理,惟‘质测’为得之。若邵康节、蔡西山则立一理以穷物,非格物也。”[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