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强不歇、於穆不已”之心体乃是道德价值之源、行为之方向。方以智并不反对“撩起便行”的上根者,只因道体“圆如珠”、“率性稍涉勉强,便云非性”,谁知他是“率性”,还是“率情”?“无故不去琴瑟”之“无故”说明方以智对“从心率性”做了条件性的规定,此条件就是要做切实的工夫,要对道德创造之本心有真切的感悟,此如陈白沙所言“若无孟子工夫,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一似说梦”。除此之外,方以智还从理论上对圣人“率性”和众人“率情”作了严格地分疏,他说:
圣人见物即见物之则,知天即知天之理,奉性即尊性之德,情复性而情中节,即费见隐而边皆中矣。众人随气质而不知其性之理,但顺流而率情耳。率性之谓道,率其天然之秩叙也。[25]
真真不可得见,以知见见,谓之识神。于是教人参天地未分前,而天地未分前者泯于日用,则日午三更,无二无断无别者也。上根者,随流见得,岂不撩起便行哉?[26]
圣人“即费见隐”,即情显性,所见所闻无非天理流行。圣人纯是道德理性的存在者,摆脱了机械的自然律,与道同体,日用之间尽现“天地未分前者”(即先天之心、性)。圣人“撩起便行”不是行自然律,不是“徒见气机之鼓**”[27](黄宗羲语),而是行道德律(性)。其所见无非仁心充塞、万物一体之化境。浑然上下,仁心即在眼前,即为主宰。方以智用语很特别,“即费见隐而边皆中”之“边皆中”就是仁心充塞;“随流见得”与“鸢飞鱼跃”同义,“鸢飞鱼跃”非指鸢鱼而言,“随流见得”非言情气,而言“於穆不已”之“一”。众人(或“下根者”)由于没有相应的修养工夫,其所见只是“物”、“边”、“费”与“气质”,而不知道体流行、当下即是。众人“顺流”是顺气质之流、阴阳之流,而非天道之流;其流行者,亦归之野马尘埃之聚散而已;其所率只是率气质层的“情”;其所见乃一量的世界、偶然之物。以上区分“率性”与“率情”是以“见性”、“识神”为标准的,由于“真真不可得见”,故有“中节”之实践效果标准。纯然之“性”即是道德宗教之源,即是主宰,即是“节”。“气质”不能自立方向和行为标准,所以,不识神之众人如果“撩起便行”,便是“随气质”、“顺流”,是动物般的“狂邪”与“纵恶”,无所谓“中节”与“不中节”。
方以智从理论与实践两个方面将“率性”与“率情”作严格的区分,一方面以“自强不歇,於穆不已”之仁心为理论基础,肯定了圣人“撩起便行”便中节、“从心率性”即是理。不识神者,即使不**不肆,未必就是圣学。另一方面揭露了“煅炼不熟,必流狂邪”之“人病”现象。无故“去琴瑟”者,未必真入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之境。
方以智反对“无故不去琴瑟”,更因有小人邪说者,借儒家圣境,以逞其欲。他说:
圣人知天在习中,天无情,人有情,情习之天,其可任耶?故明天之理以宰之,宰之而后可以任之。小人窃任天之说,驾宰天之上,以废宰天之法。灭理纵情者,乃邪说也。[28]
圣者“任天”是任“於穆不已”之天,“撩起便行”是行内在天理。然“天在习中”、“性因情显”,故儒者不灭情,只是“明天之理以宰之”。“情习之天”只是自然之性天,或曰气性,此气性只服从自然欲望。“情”自身不能建立道德原则,顺情习而为,必定迷失行为的方向,其结果必然导致驾礼法而灭理纵情,故有“情习之天,其可任耶”之忠告。杨龟山曰:“古之人学者,视听言动无非礼,所以操心也。至于无故不彻琴瑟,行则闻佩玉,登车则闻和鸾,盖皆欲收其放心,不使惰慢邪僻之气得而入焉。”[29]儒家强调“无故不去琴瑟”不是否定曾点之趣,而是要认得本心明白,“舍瑟”须是称体而发。小人不识本心,私窃儒家“任性”之说,意仿圣人“撩起便行”,而实为“任情习之天”、随“惰慢邪僻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