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时期的方以智常与朋友相约而游、把酒论诗,并经常上书直陈时弊,从而成为名噪一时的“明季四公子”之一。他常以“狂生”自诩,在《孙武公集序》中说:“人人以我等狂生,我等亦相谓天下狂生也。”[14]在《旷达论》中,他以为“旷达之士”就是“自行至性,而大不踰闲。黄金万两,轩冕公侯,视之漠如。不易其所有,故其远览世外,旁若无人者,要以淡然于利禄,不动心也”[15]。此处“旷达之士”的“不动心”,未必就是孟子所谓的“不动心”,其“心”亦不是他后来在《易余·如之何》中说的“泰岱可拔,虚空立碎,若决河海”的道德创造之本心。此时的“不动心”之义更多还是嵇康“心无措乎是非”之于是非不动心。“自行至性”之“至性”亦不是他后来以“全树全仁”之“仁”为内涵所规定的“性”。自称为“诗酒狂生”的少年方以智所言“不动心”与“自行至性”之心与性的内涵实本玄学家的“无”。又因其德性之心性不立,不知儒家圣人之“率性”实本仁体、本心而来,并由着实的工夫来支撑,故此时的“率性”并非《中庸》自“天命之谓性”及“诚”来说的“率性”,而正是他中晚年所反对“煅炼不熟,必流狂邪”之“狂邪”态。
(二)“无故不去琴瑟”
出于对“率性稍涉勉强,便云非性”的担忧,方以智并不高唱“率性”之境,而是提出了“无故不去琴瑟”的说法。他说:
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于仁,乐之本也。动而中,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和銮,在行则闻佩玉,无故不去琴瑟,视听言动,遁礼法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16]
“去琴瑟”出自《论语》孔子问诸弟子之志一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当孔子问曾皙“点!尔何如”时,曾皙“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罢,“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先进》)宋明理学家遂认曾点“舍琴”、“风乎舞雩”为圣人之境。
方以智“无故不去琴瑟”的忠告,陈白沙早已有之,他说:“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些儿活计,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便都是鸢飞鱼跃。若无孟子工夫,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一似说梦。”[17]黄宗羲亦认为主张自然、洒脱和乐的王东崕是“犹在光景作活计”,他说:“盖自夫子川上一叹,已将天理流行之体,一日迸出。曾点见之而暮春,康节见之而为元会运世。故言学不至于乐,不可谓之乐。至明而为白沙之藤蓑,心斋父子之提唱,是皆有味乎其言之。然而此处最难理会,稍差便入狂**一路。所以朱子言曾点不可学,明道说康节豪杰之士,根本不贴地,白沙亦有说梦之戒。细详先生之学,未免犹在光景作活计也。”[18]但他们都并非否定“曾点之趣”,黄宗羲以为“朱子言曾点不可学”,只是因为“此处最难理会,稍差便入狂**一路”;陈白沙以为“以曾点见趣,一似说梦”,是设“若无孟子工夫”而为言。此同于方以智“率性稍涉勉强,便云非性”和“煅炼不熟,必流狂邪”之警示。所以,历来言学者都不在此境方面多加宣扬。因为王艮父子特重王阳明“乐是心之本体”一义,专以此为学术旨趣,故黄宗羲视东崕为“犹在光景作活计”。方以智亦对泰州学派之学风提出了批驳,他说:“只爱门风紧峻、问答尖新,发狂慧而守痴禅,迷方便而违宗旨,此病更深,理学家亦且堕之。”[19]此语虽然没有点出姓氏,但从“发狂”、“门风”等字眼来看,应该是指王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