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信此心之即天地”及“信手犹信心也”即王龙溪所谓的要对良知本体“信得及”,龙溪曰:“圣贤之学惟自信得及,是是非非不从外来,故自信而是,断然必行,虽遁世不见是而无闷;自信而非,断然必不行,虽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如此方是毋自欺,方谓之王道,何等简易直截。后世学者,不能自信,未免倚靠于外。”[9]信得此本心,能随感而应,是非曲直不由外来,顺理则行,逆理则止,全由仁心做主,不倚外欲。依本心而行,则道德行为的种种中节之表现即是仁心之呈现。王龙溪所说的“信”是信“是非之心”,方以智是信仁心,其实皆为孔孟的超越的道德本心。惟此心方能建立起先验而普遍的道德法则。信得此心,由其规定的道德义务(“自信而是,断然必行”、“自信而非,断然必不行”)而行,则行无不是。方以智说:“佛祖圣贤惟致天地未分前之知,以格日用,故能从心随顺。欲用斯用,则恶亦泯于善,而无善恶可言矣。”[10]“天地未分前之知”即先验本心、良知,而非经验之知。将仁心视为“天地未分前”,显明无一尘之染之仁体,以及普遍的道德法则不能由后天之气来建立,并非停留于“天地未分前之知”之光景,“一在二中”及“全树全仁”之道器相即的思想,才是其真正的意图。“信不真”乃由“煅炼不熟”所致,“煅炼不熟”、“信不真”则所从、所率,皆非本心、仁体。缺少仁心的主宰,势必失去道德行为之方向而流为“狂邪”。
在方以智看来,“忠”与“信”皆指向道德本心,“无思虑,直而行之”即是“主忠信”。他说:
问忠信。曰:直也,直即古真字,四声通转;叔重化形登天之说,非也。无心即是直心,无意即是忠信,无意者诚意之至。无字即是化字,无善恶者善之至矣。空处即是实地,化处即是不变易处。县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孔子使并流止之,而丈夫不以措意、逐渡而出者,忠信也。敬仲曰:“忠信有何奇巧乎?惟无思虑,直而行之。知‘天下何思何虑’,即知所以‘主忠信’矣。禹履遗而不取,冠挂而不顾;刘安以为趋时,岂不陋乎!”此说诚字痛快处,三德、万行,皆此为主;亲见此至真至直何思何虑之主,则任凭千思百虑,俱是云影潭花。[11]
“忠信”为“直”,“直”即“直心”、直吾道德本心。如果确“亲见此至真至直何思何虑之主”,则“忠”与“信”亦在其中,此其所谓“三德、万行,皆此为主”。上述引文提到杨敬仲“禹履遗而不取,冠挂而不顾”一语,方以智明显支持这种说法。这是一种虽平实而却是极高的境界。如何知“履遗而不取,冠挂而不顾”非情识之放纵恣肆呢?故方以智一再强调要“真信此心”,“信不真、煅炼不熟,必流狂邪”。基于现实考虑,方以智认为“乡愿”未免不可,他说:“孟子恶乡愿,以今视之,惟恐天下之不乡愿也;皆乡愿而天下太平矣。先不能使人之皆仁义,又岂能使人之不假仁义乎?”[12]他以为“上根少,中下多”[13]而从不轻易以“禹履遗而不取,冠挂而不顾”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