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文集前编》与《浮山文集后编》等著较详实地记录了方以智从一个“名噪海内”[1]的“狂生”到“且行异类”的行迹。崇祯十三年(1640)春,方以智中二甲进士。同年秋,其父方孔炤因兵败下狱,方以智“上书为父解难,义悬于中,感动金石”[2]。次年,崇祯帝感于“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而释其父。崇祯十七年(1644)二月,方以智召对德政殿,痛陈救危方略;次月,北京城破,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方以智“既已哭东华,被贼执”[3],终于“万死”中脱身。此后,他“阴结山东、河北之忠义”[4],密谋举事。可是,其“赤心苦节,明如日月,而坐为仇陷”[5],被阮大铖辈诬为“赎徒”,遭到南明朝廷的追捕。在冤案阴影的笼罩与压迫下,他不得不一表其间缘由。收集在《岭外稿》(上中下)的很多文稿都在向朋友倒苦水、诉乡井仇隙之“横诬”。他在《寄张尔公书》中说:“智万死不屈于北都,北来之人无不人人知者,当时米吉士、韩雨公、汪子白诸人所亲见。决我妻子南奔,告诸督镇以贼状,五月至南都,九月阮大铖用事,而节妇詈为**妇矣,冤哉!冤哉!嗟乎!同郡之仇,君所夙恨,先祖家父历朝居乡,与薰获素矣。戊寅岁,吴下同社顾子方、吴次尾辈以其为逆党之魁宿而揭之。彼以为出自我,齰舌甘心,何所不至。一旦柄用,翻先帝十七年之案,欲尽杀天下善人名士,何独于智而止于赎徒。”[6]南都既陷,方以智再遭清军追索,奉其父命南逃而就“隐地”。下面一段话详细地记录他扶病南逃之经历,他说:
先是老父知大乱方起,命余出相隐地,而南都遂变,游子就友于粤,而延汀又变,永历改元,权珰乱政,智辞中允之命,留病梧州,而肇庆、广州又变,翠化西幸,智扶病入夫夷山,刘承胤自全阳劫驾如武冈,智遂苦辞阁衔,弃家孤隐,变姓名于沅州、天雷苗中。而武冈又变,氇裘肆毒,追索朝臣,智未尝一日立班行,……国统三绝,行在五迁。[7]
此处“氇裘”当指清军。方以智逃离南京之后,流离岭表,转侧瑶峒,数经生死磨砺。如果说方以智接连遭权珰和清军的双重追索,仅为肉体上的摧残,那么,“权珰乱政”、“降贼”之诬、对亲人的思念以及“久当殉国”与“未获死所”[8]之心理负担,则是心神之累,此累乃其固辞朝廷之召而“变姓名于沅州、天雷苗中”的主要原因。在《岭外稿》(中)之《寄朝中诸公书》中首称“愚道人”,尔后,此语频出,更有“吾生不如死”[9]之叹。可见,身心疲惫、报国无门的方以智此时已萌生归隐之意。
方以智在桂林平乐之平西山隐居不少于两年[10],顺治七年(1650)被清兵所执,并“供养于梧州之云盖寺”,《辛卯梧州自祭文》记录了被执的过程,其曰:
自甲申至庚寅,无可道人以猗玕洞之县丝,流离岭表,十召坚隐,不肯一日班行,为白发也。转侧瑶峒,以鵄纳为归路。庚寅之间,栖一瓢于仙回山。不幸同隐有相识者,系累胥及被絷,而胶致之平乐。将军奉默德那教,尤恶头陀,露刃环之,视此衲之不畏死而异之,逼而之,终以死自守,乃供养于梧州之云盖寺。[11]
由上文可知:在方以智被清兵收捕之前,已经“以鵄纳为归路”,且栖身于仙回山,所以,他被执时,并没有在是否为僧的问题上做选择[12]。但不可否认的是:方以智入僧的主要目的之一,乃是免于清兵对晚明朝臣的追索。他能够被“供养于梧州之云盖寺”,亦可视为“愚道人”摆脱清兵纠缠的不错结局。
但是,出家为僧、安心佛事,却决非方以智的如意归宿。相反,披缁只是“且行”,僧佛恰为“异类”,他说:
家有数千年正决之学,而复不能侃侃木舌,且行异类,托之冥权,是又将谁告乎?不觉直叙,声已复吞,惟大人在天之灵,式凭鉴之![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