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方以智依佛之《华严》五地菩萨为理据来论说“世间技艺靡不该习”呢?除其佛缘之外,恐怕与儒家(尤其是阳明及其后学)长期以来没有在道德形上学体系内肯定闻见之知(艺)的必要性与正当性相关。方以智早年好“质测”之学,作《物理小识》,至中晚年而志于“道”,然并不废早年之学,主张“格合内外”,他说:“向外驰求病矣,向内驰求非病耶?”[56]儒家治学之根本方向,乃是内圣外王,但由于过度于内圣的追求,而外王之事又多局限于政教的原因,有关济民救世的经验知识,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顾炎武等提倡崇实致用,但却以“修己治人之实学”,代替了“明心见性之空言”,使内外、虚实两隔,坠入方以智所谓“向外驰求病矣”。在此学术背景下,方以智反求于佛典之“菩萨摩诃萨为利益众生”和“《华严》善知众艺”,提出“道寓于艺”的新道器观,并以此驳斥阳明后学“生怕说着义利两字”,是合乎逻辑的,也值得儒家反思。
当然,方以智所拈“华严之花”,决非“善知众艺”之一端,更重要的是在“一多无不贯”之“一真法界”。如来藏与缘起业用之间如如为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思辨关系,以及不思议、不可言、无相状、圆融无碍的“一真法界”或毗卢遮那圆满法身的思维方法,对方以智“不立一意”(“无意”)、“无执”、“无思”思想,亦有一定的关联,如其云:
华严楼阁,正是击石翻身,后之大车,而前此乃方便耳。……一是多中之一,多是一中之多;一外无多,多外无一,此乃真一贯者也。一贯者,无碍也。通昼夜而知,本无不一,本无不贯。一真法界,放去自在。若先立一意,惟恐其不贯,惟恐其不一,则先碍矣。故有为碍所碍,有为无碍所碍。于四不碍中,始得一贯。若是执定四不碍,则又为一贯所碍;是为死一贯,非活一贯也。[57]
“一外无多,多外无一”本是儒家理气、道器关系应有之义,此处却依华严“事事无碍”立言。方以智非不知也,其意在统合三教。不仅如此,他还将华严“无碍”、“一贯”之境与天台“一心三观”合归一处,并言其妙,如上文所引“华严归於事事无碍法界,始结一真法界。可见中谛统真、俗二谛,而中谛、真谛要以妙其俗谛。……打翻三谛,全体滚用”即是。当然,细究起来,方以智此论亦有不妥之处。天台智者《摩诃止观》是以《中论》之“空假中”收于“止观”而展开的圆教,自与华严宗建立在超越的如来藏心基础上的“一真法界”有别,不可混为一处。但对方以智而言,其学术方法便是不黏着、不窒碍、灵明圆通、虚实并用,如果我们由此来体味其开放的学术心态与兼容并包的治世情怀,则更为合情合理。学以治世,才是其学之目的。所以,他最终还是将“事事无碍”化为对现实“礼”的遵守,“贯”亦只是“仁”之贯,如他说:“复礼是践形,华严极于事事无碍法界,正是复礼践形之实相义。”[58]又曰:“智以灵明为知,仁以通贯为行,究竟知行诚明合一,则仁智本合一也。”[59]“无意”、“无执”、“无思”之境,以及“一多”(“内外”)之关系等,皆宋明理学家之论题。“圆满周遍,觌体灵明”与“全树全仁”的圆融思想亦是先秦儒家所本有,如《礼记·孔子闲居篇》云:“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此“庶物露生”即是天道之显现,道即在眼前,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实理实事,亦即无处不是教化。从体用不二方面来说,“庶物露生”就是道,此乃充实而圆满。方以智在《一贯问答·孔子三无》篇中全句征引上述“无非教”一语,以言“一在二中”,可见其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