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高者”不明“全树全仁”的道理,偏执虚道,舍树求仁;不知“直下之天地”尽涵天道、仁心,故不务其职而“夺五民之常膳”。方以智思想一生多变,惟“务实”、“安民”的民生关怀,始终不移。早在青少年时就作《论虚谈大道,不讲实务之病》一文,批评“士夫大言无当,……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高,不习天下之辱事”[41]。归释之后的方以智常常于晦涩之言中夹杂“救世”、“实学”、“善用”、“前用”等言辞。初遇其著,每每不解,原因在其善巧之言,如“举一明三”之“一”就是指当下有体有用之人事(即有仁有枝之树),再如“一在二中”即言气有对、道无对,又言体用一源。“种之、灌之、护之”等力济苍生之实务,即是求仁,仁不是“挂树之神钱”。就“全树全仁”之喻言,“全树全仁”之“全树”,就是“举一明三”之“一”;“全树全仁”之“仁”就是“圆∴三点”的“上一点”,“上一点”不是空悬的“寂体”,它与“下二点”相即相融。当然,“全树全仁”之“树”亦可分解地理解为多、气或二。“举一明三,即是两端用中”之“两端”就是指仁心或道体与气之两端。方以智的“举一明三”之说,实驳妄谈虚道、不务实事的“矜高者”。就此而言,其“举一明三”的思想内涵与文化意识与顾炎武反对“空虚之学”具有相同的时代意义。不过,方以智的“举一明三”却别有深意,绝非实用或功利之学。“道寓于艺”意味着种种职业技艺不再是单纯的“技术”,从事职业活动不是满足个人的肉体需要,其中蕴涵着纯洁的道德信念与伦理追求。
可是,当方以智“从而三之”时,“举一明三”之“三”就含有两个发生关联的异质之体。在“太极不落有无”的语脉中,这两个异质之体就是“太极”与“无极”;在“中天即在先后天中”的语脉中,就是“中天”与“先天”。有关“太极不落有无”和“中天即在先后天中”的内涵,在第一章已经分析过,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方以智说:
直谓阴阳为有极可也,有极与无极相待轮浸,而贯其中者,谓之落有不可也,谓之落无不可也,故号之曰太极。……所谓举一明三,而无三无一者也。设为三形,画作圆象,无已而形出之耳。岂真有屹然不坏之圆相,规规颛颛于两画之上哉?况又从而三之乎?然不如此形画,则不落有无之一贯圆中,终不昭豁。而直下卦爻中之太极,必汩汩日用不知矣。[42]
尽管方以智认为“设为三形”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还是认“太极”是不落有无的“上一点”,而“有极与无极相待轮浸”,成了“下二点”。如此,则“圆∴三点”中就有两个不同等级的道体。于是,“从而三之”的“举一明三”就与“两端用中”的“举一明三”之涵义明显相异。此异关键在“下二点”所代表对象的意义有别。当他以“有”、“无”为“下二点”时,“举一明三”的内涵就不再是传统的体用圆融关系,而成了“体在体用中”之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