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在保证“於穆不已”之仁心、道体不堕的条件下,以“一在二中”、“道寓于艺”为理论基础,以“学”为工夫来打通内外,可谓真正做到了“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亦不碍“圆满周遍”的体用圆融性,做到了“内”“外”两不弱。但并不是说“内学一,外学多”以及他的“内智”、“外智”说,就没有一点问题。“内智”源自何处?它与“外智”的关系如何?最重要的是这两种不同的“智”如何能够对接,等等,都还需要进一步深入地探讨。但无论如何,方以智析出“外智”,并将它与“内智”区别开来,这在儒学传统中还是首次。在此之前的儒家学术传统中,“智”始终处于“仁”的笼罩下,它一直未脱离“仁”而成为独立的知性活动。中国儒家讲“智”是一种直觉的“神智”,是绕过、超越了用于数学、经验科学的外智。《系辞上》讲“知(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此“智”即是道德上的“神智”,它是知神,所谓“神以知来”即是。宋明理学家反对纯粹的知物之智,就是因为此智有碍于知神。如张载说:“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谓因身发智,贪天功为己力,吾不知其知也。”[101]程明道说:“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102]理学家反对用“智”,因其凿性故也。方以智虽亦主无知应物,但是按他的讲法,此知仅属于“内智”。他将“外智”独立出来,使之与物有对,置物为外在客体,外王之实学或“质测”之学,始能实现。内圣之学不仅不会因此减弱,反而因“内智”的独立,而使之在新的历史时期得以强化。这种努力从王学内部开出“实学”的做法,较同时期的顾炎武等仅从经验效果上来批驳阳明学,显得更加理性与合理。从理论上说,顾氏对王阳明的反驳是无效的,他以“博学于文”和“行己有耻”来理解“圣人之道”的作法,虽可救空谈之弊,然儒家生命学问之特色却因此褪色,信仰亦**然无存。
前面从“尽心见性”、“格合内外”和“外学多,内学一”三个不同的方面分别讨论了“打通内外”的工夫论。它们都是以仁心作为工夫的超越根据,以“一在二中”和“内外合一”作为“打通内外”的理论前提。其重点处稍有所不同,“尽心”和“格物”都是从除祛所执之私欲、私意处着眼,让仁心贯通于事事物物。“尽心”主要显明了仁心“虚”(“空”)而无滞的特性,而“格物”则突出了仁心“转物”之主宰性。前两种工夫的力量皆来自“仁”本身,“学”的工夫则牵用了“外智”,其间有很多关系要处理,所以,方以智倾注了较多的笔墨。还要多说一点的是:方以智在处理“内”、“外”关系时所提出的“中统内外”的说法,是以“中天即在先后天中”为理论基础的,此论详见第一章相关内容。
[1] 《一贯问答·问一贯》,载《儒林》(第一辑),第270页。
[2] 庞朴注释:《东西均·所以》,第217页。
[3] 庞朴注释:《东西均·译诸名》,第164页。
[4] 庞朴注释:《东西均·公符》,第106页。
[5] 张永义、邢益海校点:《药地炮庄·总论中》,第63页。
[6] 张永义、邢益海校点:《药地炮庄·总论上》,第22页。
[7] 《性故》。
[8] 庞朴注释:《东西均·尽心》,第85~86页。
[9] 同上书,第86页。
[10] 同上书,第68页。
[11] 庞朴注释:《东西均·东西均记》,第22页。
[12] 庞朴注释:《东西均·尽心》,第69页。
[13] 同上书,第75页。
[14] 庞朴注释:《东西均·生死格》,第124~125页。
[15] 庞朴注释:《东西均·尽心》,第76页。
[16]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第348页。
[17] 《传习录》中,见《王阳明全集》,第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