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魔鬼”—我以为这是解释悲剧的命运以及不朽的诗人,他们普遍的写作动力与精神源泉的一个最关键的所在。任何人在本质上都是常人,只不过优秀的艺术家能够更直接和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有更多的精神斗争与内心的风暴罢了。这风暴当然会将诗人带入危险,加强他生命中深渊和自毁的倾向,但正是这危险的体验又再度激起他追逐光明的**与力量—荷尔德林说,“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拯救。”某些时候,这力量的神秘与不可抗性,会被诗人认为是来自“神启”的意志,这样,他歌唱的欲望与语境进而获得灿烂的升华……茨威格认为,这样一种来自生命的隐秘结构的力量,就使荷尔德林变成了“德国的希腊精神的象征”,他自己也成了希腊神话中那位固执地要体验光明与生命之极境的悲剧青年法厄同。
这个古希腊人塑造的漂亮青年,乘着他燃烧的歌唱飞车飞向众神。众神让他飞近,他壮丽的天空之行宛如一道光—然后他们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入黑暗之中。众神需要惩罚那些胆敢过分接近他们的人:他们碾碎这些鲁莽者的身体,弄瞎他们的眼睛,把他们投入命运的深渊。但同时,他们又喜爱这些大胆的人,是这些人以火光照亮了他们,并把他们的名字,如“神威”,作为纯洁的形象置于自己永恒的星群之中。
这就是彗星,天才诗人的象征。他是早夭的,但是他燃烧自己放出灿烂的光焰,也用其不朽的生命人格实践完成了他的创作。死亡,或者精神分裂都是这燃烧的隐喻。这是诗人的代价,也是报偿。人其实与神一样,他们最终会折服于这样执着的勇敢者—因为再愚钝的人他们自己也会有那么一个高尚的灵光闪现的一瞬,他们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法厄同那样的勇敢者,但却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市侩气在他们的身上最终占了上风……
小路的尽头并没有出现雕像,在绿草之上,半黄的灌木之间,是一块简单的石碑,赭色的、接近暗红的一块石碑,好像一个边角还略略有些残损。那时暮色已快要降临,最后的一缕斜阳照射在石碑上面,打上一层古铜色的光晕。我的心不知为什么反而沉了下来。
这就是一条路的终点?就是这样一点可怜的风景?我不知道在图宾根、在法兰克福、在魏玛和耶拿,那些印着诗人稠密足迹的城市,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两座雕像?在这个崇尚文化积累、热爱哲学和艺术的国度里,到处都是博物馆和名人纪念地,我甚至听说在某个城市里居然还有一块叫作“歌德呕吐处”的纪念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崇拜还是对这崇拜的揶揄,但凡捕风捉影能够找到点依据的,人们总要想法子造上一座雕像,立上一块石碑,或者挂上一块牌子,沾一点名人旧居或足迹的仙气。可为什么独独对这位诗人,却是用了这样简单甚至是粗陋的方式?
我还是想起了茨威格对荷尔德林的评价,也许这样的方式是最合适的。这个与自然同在、与大地同质的纯洁之人,他不会在意,甚至不会喜欢人们对他的那种华丽的纪念。在德国的艺术史中,也许歌德是永远要居于王者之尊的,而荷尔德林却永远只是流浪者和悲剧精神的化身。他虽然挚爱着神灵和天父,但他将反对任何对他自己的“神化”。茨威格说,“在德国思想史上从来没有从这么贫乏的诗歌天赋中产生出这么伟大的诗人”,与歌德那样的诗人比,荷尔德林的“才华”也许是贫乏的,然而他的魅力和不朽之处也正是来源于此。正如天地的大美,山川的愚钝,荷尔德林所需要的只是用生命来实践他的热爱。“他的材料并不丰富”,“他所做的全部就是吟唱”,“他比其他人都柔弱,他的天赋比重很小”……然而,他却因为自己的纯洁而“具有了无尽的升力”—茨威格禁不住地感叹:“这是纯洁性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