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缘何才会分裂?或者说,什么样的灵魂才会挡不住世俗的风刀霜剑?哈姆莱特说的好,“世界是一所牢狱”,在这所黑暗的牢狱里,“是徒然忍受命运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他自己也无法回答,故只有装疯。荷尔德林自己说,为什么我会被视为疯子?是“因为凡夫俗子难以认出纯洁之人”。食指说,“我还不如一条疯狗,/狗急它还能跳出墙院,/而我只有默默地忍受,/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假如我真的成条疯狗,/我就能挣脱这无形的锁链,/那么将毫不迟疑地,/放弃这所谓神圣的人权。”是因为人们在种种的等级统治与精神的捆绑之外,还在谋求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这在最底层的人民中间也随处可见—就像鲁迅在他的《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中所描写的一样。所以,精神分裂在我们所谓文明的语境中,反而具有了广泛的隐喻意义,它成了反抗这些统治、表达个体的独立声音,甚至传达神圣的拯救意志的象征。这是人类的悲剧,在一切的残害之外,还存在着这样的不幸:人们在无意识之中正行使着—并且从未怀疑—其可怕的精神专制。
当然,更惨痛的例子是那些掌握了真理的英雄,他们也因为庸众的愚蠢而被误视为异端和危险,就像屈死的拉奥孔和布鲁诺,他们都是这悲剧的牺牲者。
梵·高也是最好的例子,他活着的时候一文不名,除了亲人,没有一个人真正赏识过他的作品。他是在误解、歧视、贫寒和落魄中度过了短暂的一生,可他死后却身价百倍,是他深刻地解释了绘画艺术的现代内涵,并且改变了艺术的历史。如今他的每一幅画都已价值连城,抵得上无数庸人蝇营所值的一生。在庸人的正常和创造者的精神分裂症之间,何者更具有创造的意义?何者更接近创造的本能?也许还有例外—雅斯贝斯指出了一个特例,那就是歌德,在伟大的诗人中只有他一个是“躲着深渊向前走”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例证。在雅斯贝斯看来,寻常人只是用笔写作,而非凡的诗人却是用生命、用一生的人格实践来完成。这人生甚至不是人杰鬼雄式的伟岸,不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大,而是失败与落魄的悲壮,是狂人般的自我怀疑与人群恐惧症……于是天地间有了另一种悲剧,他和自己“内心的魔鬼”—那人世的欲望与庸恶在他内心的映像与渗透—去拼杀,他的超人性不是由于他人性的完美,而是由于他同自己内心的魔鬼进行的殊死肉搏。他创伤累累、血痕遍地,他由此演出壮丽的戏剧,这戏剧不亚于俄狄浦斯的惨烈、西绪弗斯的荒谬、普罗米修斯的悲壮。
从屈原到鲁迅,到食指和海子,这是在遥远的东方,在这里则有更多的例子:19世纪伟大的浪漫主义者们,还有凡·高、克莱斯特、尼采、斯特林堡、爱伦·坡,还有弗吉尼娅·沃尔芙、西尔维娅·普拉丝……诗人上演着人世间最惨烈的殉道的戏剧,承受着自我的分裂与病痛。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只有被误解、伤害、鄙弃和嘲笑的份儿,他们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当然,这盲目的伤害也构成了他们不平凡的生命的一部分……
这就说到了茨威格。我不知道这位本世纪里最优秀的德语作家,是否也曾来到过这条小路,但他对荷尔德林的理解,却最使人感动不已。没有谁能够像他那样从人性最隐秘的地方,从神性最辉煌的高处,还有从艺术的最精微、最不可言说之处,如此精细地解释着荷尔德林,解释着艺术创造的奥秘。他的这本《与魔鬼作斗争—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曾使我彻夜难眠,难以自持。他对荷尔德林的描写和精神剖析,在我看来是那样地具有不可思议的切入生命与艺术本质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