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上已变的空空****。一丝暮色中的孤独围拢过来。或许当年的诗人就是止步在这里?他哀叹着这自然的壮美和喑哑,却感到了彻骨的疲乏和寒冷。那时他回转身来,看看了无人迹的身后,那澎湃的**还剩几许?疯长的秋草像波涛一样向他漫过来,将他那瘦弱的声音和无助的身体牢牢地盖住。
一百年后才有人重新踏上这一条路。是他们再度筚路蓝缕,重新踏出这通向诗歌、存在和语言的林中之路,这两位同样的智者,令这座古老的学府骄傲的人物—马丁·海德格尔,以及卡尔·雅斯贝斯—曾以不倦的热情,来为这被湮没的诗人呼号奔走。想必他们当年执教海德堡的时候,也会时常来这里漫步,追寻着诗人的灵感和踪迹。他们的很多思想也许就是在这条路上萌生或被感染的。想来这哲人小路也还应该有这样一层意思,而不独属于荷尔德林。最真实的意义上也许是他踏出了第一道足迹,而渐行渐多的后来者终将它踩成了一条道路。这也是思想和一切哲学的历程。
难以解释海德格尔为什么会如此衷爱荷尔德林的诗,一个职业的哲学家喜欢的方式是用繁难而抽象的文字,海德格尔曾经在这方面登峰造极。然而他又热烈地喜欢上了荷尔德林,在这属于“单纯者的辉煌”的诗歌里,不期发掘出了丰富的启示。所以,海德格尔认为他是用诗歌的方式,用了象征和充满了神性的语言,触及了“存在的真理”。某种意义上这有似于中国人的方式,在我们的祖先那里,对世界的认知基本上是体验式的,当他们登高追远,必然要萌发生命的感怀,而诗歌就这样产生了。大地与自然被赋予存在的意义—它们同时具有了自在的“永恒”以及与我“相遇”的双重含义。“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生命意识派生出存在的哲学,而哲学所关注的最终也是生命和生存本身。这样的方式在中国人那里已经延续了两千年,可是在专注于追求“客观真理”的西方人这里,诗与哲学的合一、语言与存在的真正相遇,却是从荷尔德林开始。
不过,最终使这意义得以确立的却是海德格尔,是他第一次从“存在”的本体、认知以及表达的“三位一体”的高度上,重新阐发了荷尔德林的意义,用征引他那些充满着神秘启示的断章与箴言的方式,表达了用哲学的语言所无法表达的思想。这是体验的哲学,或者是诗与哲学的统一。也是因为借助了这样的方法,借助了诗歌语境中最简单的和破碎的词语,海德格尔哲学中那些晦暗的理念和思想,才得以更加“澄明”。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是互相创造和辉映的。这意味着在某些情况下,诗也许比哲学更便捷地接近和通向真理,否则,哲人何以在哲学之外还需要诗?
还有雅斯贝斯。他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还在海德堡讲授哲学,据说他当年也经常来这条路上漫步,并被众多的崇拜者时时簇拥和追逐着。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在推崇荷尔德林的诗歌、解释着艺术真谛的同时,还充满**地捍卫着诗人的人格。他对世俗伦理中的“精神病”概念是这样反击的—“寻常人只看见世界的表象,而只有伟大的精神病患者才能看见世界的本源。”他的例子是无可辩驳的:米开朗琪罗、凡·高和荷尔德林。在艺术史上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他们的“精神分裂”正是他们艺术创造力的真正源泉,而那些寻常的诗人和艺术家,不过是“无数欲狂而不能的模仿者”罢了。这样的说法不但是对诗人精神价值的哲学肯定,而且也是对世俗伦理及其思维方式的无情抨击。实际上,现代人不就是像在监狱里培养罪犯和在战争的难民营里滋养暴力一样,在广义的精神病院里,制造着普遍的精神创伤,行使其精神的专制的吗?
伟大的怜悯啊,只有高贵的心灵,才能有这样非凡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