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只有这时,只有当我真正在这寻访和攀登之中时,我才体味出它的含义,才有机会真正感知它,接近它,从精神上。而且我知道这也很难说是属于“认识”的问题,它是“一次性”的,是一次生命中的闪电,一次偶然的“神示”的心动,它将很快地消失,不会永久地“获得”和持续下去。这就是诗歌和思想,和生命,和一个流浪的人子的处境,和死亡……之间复杂的关系。理解一个诗人需要多漫长的过程?要耗费怎样的思想与感情?这条路帮助了我。那时我想到的几乎像莽莽群山的松涛,似乎汹涌澎湃,但又匆匆而逝,一恍它们就不见了,连个影儿都抓不住。
幸好还有他们帮忙,我手里还有他们—另一些作为诗人之同盟的哲人。是他们帮助我捕捉到那些思绪的丝丝缕缕,帮我去追寻这苦难而不朽的灵魂。这也是叫人困惑的—不是同时代的诗人,而是那些后来者,后来的哲学家、小说家和诗人把这灵魂重新找了回来,将他安放在艺术殿堂的高处,德意志的祭坛和人类精神的核心。
而歌德和席勒—这两位在青年荷尔德林时代就早已经名满天下的巨擘,他们却没有看到,也没有承认这后来者的才华,更没有亲和过他那纤细而博大的精神。为什么两颗同样具有着创造力、也热爱着自然和自由的心灵,却出现了可怕的盲视?当荷尔德林怀着一个晚辈对他们的景仰,跑到遥远东部的耶拿和魏玛去拜见他们,歌德所表现出的是一个长者的冷漠和盛名之下的傲慢,他几乎无视这位叉手不离方寸、无条件地膜拜着他的青年。而席勒就更加主观,他倒是没有歌德那样的自恋,但却在和这个年轻人的“不对等的友谊”中,给了他太多自负而愚蠢的指点。或许在艺术的历史上这样的例证并不算多,但这足以使我们的荷尔德林那痛苦的心灵雪上加霜—因为他是这样地相信他们,却又坚持着完全不同的自己。奥地利的德语作家茨威格意味深长地把这种交往称作是“危险的相遇”,因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灵魂,是水与火、碳与冰之间的不同。当席勒的思想正日益陷入恢弘掩饰下的苍白、理性包裹下的软弱的时候,他的诗歌的灵感也已经接近枯竭。他是这样喋喋不休地教导别人的:“伟大的世界主宰孤单无朋,/觉得有所欠缺—于是他创造了思想者,/像一面幸福的镜子将他的幸福反射……”哈,这就是他已经完全定型了的思想,以及他日渐清晰又淡薄的高高在上的理性了。而这时我们年轻的荷尔德林是怎么说的—
欲说不能,他孤独地
在黑暗中徒劳空坐,
厌倦了那些征兆和神秘力量、
那闪电和洪水,
就像厌倦了思想,这神圣的主!
若信徒们不用心灵将他歌唱,
他就无法在人群中找到真实的自己。
生命的**正在燃烧着年轻的身躯,放射出闪电一样的光焰。衰老的前者怎么能够使他就范?同样,当歌德在高呼着“要适度,适度!……节制,节制!”的时候,荷尔德林又是怎样在沉默中反诘,“如果在时代的坚实锁链中/我的心在燃烧,你们如何将他缓和?/只有斗争才能将我拯救,/你们软弱者怎能夺去我闪光的本色?”也许用这种诗歌“秘密”的或者默诵着的方式来帮助他自己去反抗这时代的权威,这本身也是荷尔德林的不幸和软弱,但是这应该也类似于一种“在路上”的情形了—他坚信着自己,但又怎能预料他身后的事情,知道自己一定会跻身其间,并博得那么多的承认,甚至超过了他面前的这两座高不可及的山峰?
我面前的小路似乎出现了犹豫,远处的一片密密的灌木似乎预示着那片最后的风景的到来。路旁有一丛凋谢的玫瑰,枝干零落,残叶绛红。只有两枝未开就已干缩了的,还在风中可怜地颤抖,执意地抵抗这季节的包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