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个奇迹。在近代以来的艺术史上,已连续出现了多个这样的例证。他们的作品和人格的意义在当世并未获得承认,而在他们死后,却发生了意外的增值。时间越是消逝,他们的价值就越是固执地凸显出来;原先越是遭受俗世的漠视、非礼和误解,身后就越是受到景仰和膜拜。这和那些当世的辉煌者常常正是相反,权贵和荣华随着时光一起烟消云散。得到的越多,那发自人内心的鄙睨也就越甚。
枯黄的和血红的叶子落下来,满地堆积,雨水已经把寒秋和初冬一起浸润得湿透。大地开始向下,而天空却比原来更显幽深。在出世的思想和红尘的下界之间,似乎还有一个“过渡”的阶段。各式各样的家居小楼挤满了山腰,窄窄的路上停满了住家的车辆。坡虽然很陡,但精巧的房舍还是令人费解地建在上面,更显出幽静高雅和富贵堂皇,令来者不由心生敬畏,可见非是寻常人家的去处。尘世的富贵大大逼退了诗哲脚步的印痕,使这条出世的小路更显得有几分崎岖和漫长。当年与荷尔德林在图宾根的神学院同窗的另两个非凡的智者,是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黑格尔,以及弗里德里希·冯·谢林,他们曾同处一室同窗共读的佳话流传甚远。可与荷尔德林相比,他们却要幸运得多,因为他们在中年以后几乎就已是得到举世公认的哲人和名流了,而我们的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至死却仍是一个寂然无声的隐者,一个精神上的孩童,一个为世人嘲讽和轻蔑的落魄的疯子。据说他的暮年是“穴居”在图宾根一个木匠家的地下室里,死时是被包裹在破烂的衣服里,由工匠们把他抬进了坟墓,他的手稿则宛若纸钱般地被人践踏和丢弃。在海德堡老城的法拉第街上,还赫然保留着曾在这里首次获任教授职位的黑格尔的旧居,而荷尔德林却选择了荒僻的山野。我不知道那时他栖身何处?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诗人的必然命运,还有他和其他一切的人相比最大的区别也许就是,他是最容易受到误解的人—甚至包括了他自己的同类;他所得到的承认,永远是最晚的。
坡道好像缓和了一些。那时我得以漫不经心地瞭望,看到在那些各色各样的华美别墅的稍远处,也还有一些看上去相当简陋的木屋,它们或隐在树丛中,或靠在峭壁旁,显得歪歪扭扭,寒怆得很。我不知道那些房子是供什么人居住的,是看林人的临时小屋,还是流浪汉的栖身之所?直觉在疑问,是否当年我们的诗人也曾在这样的寒舍里栖居?我悄悄地上前,试图看看那上面有没有什么标记,但看到那些黯淡或者衰朽的房门上,除了些许的灰尘和青苔,都是空空****,并没有我所期待的那种像老城那名人街上的大师旧居的纪念牌子。屋前杂草丛生,不见半点人的踪影。偶尔倒是看到一两只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嗖”地一声从脚下蹿过,惊起人虚虚的一点汗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