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格外浪漫的记忆,这大约是童年时常见的情景:那时,沿河而居的乡邻喜欢赶集或走亲串友,男孩沉迷下河嬉水,女孩则擅长撒泼调笑,其大胆泼辣,常令人瞠目不已。我曾亲眼目睹过一位年轻人,骑车自南而来,经过我们的村庄向西,河岸上有三个女孩指手画脚,施以言语评头论足褒贬调笑,竟使这男孩羞赧慌乱中不慎失手,连人带车一头栽下沟里。所以,每当别人或外地同行谈笑,言《聊斋志异》中所写邻家少女过于大胆痴狂云云,我总是觉得他们少见多怪,我总以为蒲老先生并无夸饰之词,因为这就是“齐风”—齐地自古真实的乡俗民风。多年后,我终于为那位冤屈的少年写了一首叫作《叙事》的小诗,以志纪念—
故事开始于一条美丽的河流
河岸上,几个邻家的女子在唧唧咕咕
一个少年骑车而来,雪白的芦荻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听见那女孩嗤嗤的笑语
一阵慌张便连滚带爬地掉下了沟底
这条河流源自博山,流经蒲松龄的故居
最初是一个温泉,水汩汩地从牛山流出
在上游叫柳溪,在中段叫孝妇河
在下段改名叫乌河—愈见水静流深
到下游拐了个弯儿,就没有了名字
那河水冒着热气,河里跑着传说和鲤鱼
男孩十四岁,从南而来,穿越板桥向西
遇见了这尴尬的一幕:女孩伸着手
指指点点,仿佛岸边拂面的杨花和
带着水性的柳絮,一下让他失去了重心和记忆。多年后,那小河被埋入了岁月
与污臭的淤泥,那转了把的自行车
还有乌青的额头,胸口怦怦乱跳的兔子
随着那桃花的人面,还有颓圮的院墙一起沉入了北风的呼啸,变成了乌黑的泡沫
我自信这诗句中的情境,与《诗经·齐风》中那些旷世的忧伤和广袤的浪漫,至少是相通的,抑或是它们的挽歌再现或现代转译。文学经过了两千年,语言和形式经历了很多变化,但骨子里的东西却依然如旧。
冬日因探望八旬父母重回家乡,望见遍地的楼宇厂房之外,田野寥落,片雪不见,一派灰蒙蒙的尘埃雾霾。路经家乡田园,早已面目全非,古人慨叹之物是人非、近乡情怯,在今早已人物两非,几无从辨认与想象,不觉一片茫然和唏嘘。
这当然不是本土独见,想眼下整个国家都是一片繁忙景致,机声隆隆,烟尘弥漫,这现代的文明,犹如一架巨大的可以推平一切的推土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和消灭着现存与历史。你自然可以视之为繁荣的一日千里,当然也可以看作是一场**平一切的劫难。车过故乡,童年的那条河,那依河而居蜿蜒十里的烟柳荻花,板桥茅舍,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河也早已不复存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不觉就想起了一位前贤,清代的举人蔺裔青的一首《利建桥道中》:
千顷云罗一抹烟,渔家簇簇稻场边。晚来收网入前渚,拂落芦荻花满船。
这“利建桥”去我的故乡“龙王庙”—今称“东风村”,乃是“破四旧”年代的改名—只有三里路。小时随祖父赶集,名曰“赶桥集”。集市不大,只是交易些鱼虾蔬菜、农副产品,且限于晨起,日上一竿便散了。但那时,古桥上下两岸,迤逦摆开的摊位,吆喝声、狗吠声、鸡鸭的叫唤声,响成一片。还有那专门**小孩子的泥哨糖人之类,都让人驻足流连。尤其是深秋时节,桥下的流水清澈见底,水面上蒸腾着缕缕水气,宛若童话中的情境。不知怎的,每当我看到《清明上河图》,设想的现实中的对应物就是故乡的这座桥,对应的情景也便是赶桥集的景象。可见,清人先祖所见与我之童年所见,并无差别,但是如今再看,就再也无从找寻先前的影子了。
